第十四章 城中村的夜晚

她还没到三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就熄灭了。

黑的。她踩空了一脚，扶住墙抬头一看，三楼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许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李会计，你这话已经说了三个月了！年前不发的话，你就说清楚是什么时候发！”

听筒那边说了句什么。许玲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年后？去年年后的钱到现在还欠着二百呢！年年都这么说，年年！”

楼道里没有其他的声音。就是她自己喘气的声音。

她站在黑暗之中，手扶着墙壁，并没有向前走。白天的时候在机房修改SQL，肩膀已经酸痛了，现在那些酸痛的感觉全忘了，心口被提起来，悬着。

屋里静悄悄的两秒。

“行。”许玲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吵闹，“你去跟厂长说一声吧，我许玲就不伺候了。明天我去办理手续。”

“咔嗒”一声，电话摔到了座机上，门板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屋子里传来压抑着的骂声：“……王八蛋厂子。”

她把门推开之后就走了进去。

许玲坐在床边，把工牌取下之后扔到了桌子上，带子也耷拉了下来，照片上的人还笑的非常开心。她手上有茧子，因为长期踩缝纫机造成的，此时握着拳头，青筋暴起。

看到她进来之后，许玲就把脸上的火气收敛了一些，挤出个笑说：“回来了。吃饭没？”

“吃过了。”她把门关上之后就问，“姐，你跟谁吵架呢？”

“厂里。”许玲摆了摆手，强忍着，没忍住，“满满，你说说，我在厂里干了三年多，起早贪黑，年底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三个月，加上去年的二百元，欠我的有小三千。”

她没有出声。许玲又说：“李会计说厂里的货款还没有回来，老板也说了年后一起结。年后？去年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去年年后的钱拖到夏天才给，还要扣我五十元的【损耗】。”

许玲说完之后声音就低了下去：“上个月厂里刚裁员。我想，过年之后厂子存不存在都说不准。这钱我要是不闹，就烂在里面了。”

“那你闹了？”

“闹了。”许玲说，“闹不动。李会计那张嘴，比熨斗还平。我说不干，她连留都不带留的。”

许玲低下头把工牌捡起来，在照片上蹭了蹭之后又放回桌上：“三年多了。我的机器比我的床还熟悉。大前年赶工的时候，在车间里连续睡了三天，醒来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手下的那排线还在走着-满满，三年多了，就换来她一句‘年后再说’。”

她没有开口，过去把工牌翻转了一下。牌子后面别着个存折角，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许玲都会先把五十元钱存入存折，雷打不动。存了三年了。

“姐已经想好了。”许玲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拿出了暖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说，“我不干了。明天起，我就去摆摊。”

“摆摊？”

“卖衣服。”许玲眼睛一亮，“我厂里那些外贸尾单，你见过吧？好料子，外国客户多订的，或者质检挑出的小毛病的，厂里堆着，跟白捡一样便宜。我的一个老乡叫阿丽，她负责尾单仓库，可以给我拿货。”

她想了想之后问到：“能拿到吗？”

“拿得到。”许玲说，“阿丽和我一个宿舍睡出来的。那一年赶工期的时候，她发高烧了，是我背她去诊所的。她说我想干，货不是问题。”

她没有回答，低头喝水。

许玲见她这样，就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的问：“我知道，摆摊不体面。但是满满，我在厂里干到死也就是个踩缝纫机的。一个月六百元，还要看老板脸色。那点钱，养我自己都紧巴。”

她放下杯子之后又问道：“摆摊的话，需要多少钱做本钱？”

“摊位一天二十。我先拿三百元的货试水，卖不出去可以退回去。”许玲掰着手指算，“我手里有四百，够了。”

“车费呢？天天跑北京路，坐车不要钱？”

“跟阿丽她们厂里的人拼。”许玲说，“有人有辆小面包，晚上收工的时候顺路，给五块钱油钱就行。”

她心里又过了一遍：三百元的货，每天二十元的摊位费，每天五元的车费。四百元攥在手里，前几天如果开不了张，就会很紧巴。

她想了想说：“够了。年前这几天，夜市上人很多，大家都是趁着这个时候去买新衣。你先拿三百去试一试，卖得好的话再进。不能一次压太多。”

许玲一愣，眼圈先红了，嘴上笑着：“行啊满满，都会给姐算账了。”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许玲写的：“满满，姐去北京路试摊了，晚回。锅里有饭。”

她揭开锅盖之后，饭是温的，上面放了一个荷包蛋。煎蛋时蛋边有些焦，许玲的手艺很好，做衣服很拿手，但是做饭却总是毛手毛脚。她看到糊边的地方后心里就软了一下。

吃完饭后，她坐在灯下看起自己的笔记本，并且把白天修改过的SQL再看一遍。到了十点钟的时候，许玲还没有回来。

十点四十的时候，楼道里就传来了脚步声，很重，拖着。

门打开之后，许玲扛着一个大蛇皮袋走了进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脸上挂着笑容，另一只手还拎着两盒炒粉：“满满！你猜姐今天卖了多少钱！”

她将蛇皮袋放在地上，拿出现金倒在了床上。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滚出来一堆硬币。硬币上还有汗渍，凉凉的。

“六十八！”许玲说道，“第一次摆摊就卖了六十八！进货花了一百二，本钱收回一半还多！”

她见到那堆钱的时候，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许玲虽然很累，但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头两小时一件也没有卖出去。我杵在那儿，脸都僵了。隔壁卖猪杂汤的老板娘见我可怜，就教了我一嗓子-卖东西，得喊。我一喊，还真有人停下脚了。”

许玲学着她的样子喊了一嗓子：“‘外贸尾单，二十块一件，亏本清啦！’满满，头一回喊，我嗓子眼都是抖的。”

“后来呢？”

“后来就开张了。”许玲说，“一个阿姨，挑选了好久，嫌贵，磨到九点半，还是买了一件外套。她说，明天带她闺女一起来。”

许玲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零票拿过来数。数了一遍之后皱了下眉头，再数一遍的时候抬头说道：“不对呀，怎么越数越少呢？刚才在路上数，还数出六十八……”

她伸手把许玲手中那张钱抽过来，看了一下之后又递回去：“姐，你把这张十块跟五块的钱叠在一起了。”

“哎哟。”许玲一拍脑袋说，“我说呢。满满你眼神真好。”

她蹲下身来看着那一堆钱说道：“姐，你这样是不行的。”

“咋不行？”

“你只知道卖出去了六十八。本钱是多少，每件赚多少钱，哪件好卖，你都不知道。”她说，“明天你再进三百的货，卖到过年的话，账就会乱了。”

许玲愣住了：“那咋整？我念书少，你让我算账，我算不明白。”

她没有回答，弯腰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打开。

其实这表她白天就做好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心里就惦记着姐第一次出摊的事。姐没有读过几天书，摆摊的钱进进出出的，账早晚会乱-她想着中午有空得给姐做张表。

中午的时候，她只扒了两口饭就回到机房，在没人用的电脑前坐下。Excel她也是最近才摸熟的，上次老周做报表的时候她站在后面看了两眼，把几个公式记在心里。第一次的时候，公式写错了，数也就不对。她删除之后重新来，根据老周那张表里的公式逐个尝试。

试了三次之后就成功了。

屏幕上的数字一格接一格地跳出来，非常整齐。她坐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看时间，距离上班还有十分钟。她把表调好之后偷偷地打了一张，折叠起来放在包里，害怕被同事发现。

纸上画着一张表，上面写着“许玲卖货流水”。下面按日期，品名，进价，售价，数量，利润排列成格子。字很小。

许玲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之后抬头问道：“这是啥？”

“流水表。”她指着格子说，“以后你收摊回来，报数，我来填。进了什么货，一件进了多少，卖了多少，卖了几件，填到里面去-”

她拿过许玲床头的圆珠笔，在“利润”那一栏上面写下“（卖价－进价）×件数”。

“这个数，不用你算，它自己就会出来。”

许玲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瞪圆了：“自己出？咋出？”

“电脑上有一个叫Excel的软件，专门干这个的。”她说，“我现在在公司用的就是这个。”

“满满。”许玲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她没见过的认真，“你咋啥都会？”

“上个月还不怎么会。”她说，“刚学的。”

许玲把那张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了，眼睛弯起来：“满满啊，你天生是算账的料。你姐我卖力气卖了这些年，钱都算不明白，到你手里，一张纸就整明白了。”

她将表折叠起来放回包里：“明早我把格子画好。你出摊，晚上回来报数，我来填。”

“行！”许玲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站起来，弯腰把那两盒炒粉拿起来，“都凉了，我去热热。光顾着说话，饭也没吃。”

灶台在门口，煤气灶，火苗“噗”地蹿起来。许玲把两份粉倒进锅里，铲了两下，又磕了两个蛋进去。油一滋，蛋香一下蹿满整屋。

“加俩蛋。”许玲不回头地说，“姐今天挣钱了，加餐。”

她坐在床沿处望着许玲的背影，并没有说什么。煤气灶的火焰把许玲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射到墙上一跳一跳的。

炒粉热好之后，每人一盒。许玲把多蛋的那盒推给了她，自己拿着少的，蹲在塑料凳子上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满满，我跟你说。”许玲边吃边说，“今天晚上，夜市那人，多得走不动道。卖猪杂汤的那两口子，男的火头，女的收钱，忙得脚不沾地。人家那儿人挤人，钱找钱，一晚上下来，那钱匣子都是满的。满满，那是人家的摊子，是人家的。”

许玲顿了顿，声音放轻了：“满满，你说，姐以后要是也能有自己的店，就好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看着炒粉的盒子，仿佛在自言自语。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煤气灶上还有火亮着，把许玲的半张脸也照亮了。她的脸上还有夜市上带回来的灰，在鼻尖上有一点，自己不知道。

“会有的。”她说。

许玲没有回答，又吃了一口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并没有抬起来。

她又说：“你手巧，又会跟人打交道，比厂里的那些人强。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许玲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她，鼻子有点发红，笑着说：“满满，你这话，姐一辈子都记着。”

许玲吃完最后一口粉之后把盒子放到桌子上：“满满，等我这摊子生意稳定下来之后，你也给姐整一个那什么-”她想了想，“就那个能算数的东西。姐不认得几个字，但是会认得数。你给姐弄一个，往后姐自己也能算。”

“那是电脑。”她说，“你会用吗？”

“不会学呗。”许玲说，“你能学会，姐也能。”

吃完粉后，许玲就去洗碗了。蹲在门口，水声哗哗的，她问道：“满满，你妈前天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催你回去过年？”

她“嗯”了一声。

“那你回不回？”许玲问道。

“不回。”她说，“我已经跟她说了，我想做出一些成绩再回去。”

水声停了。许玲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看了两秒之后什么也没说就又转回去继续洗。

“行。”许玲的声音从水声中传来，“那咱们姐俩，都要好好干。”

窗外，楼下炒粉摊还没有收，铁锅铲得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香味顺着楼道往上飘。

她靠在床头看着许玲的背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来到广州的那个夜晚。同样是这间屋子，许玲把自己的唯一一张床让给她了，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张凉席。许玲说：“姐这里只有一张床，你就先将就吧。”这一将就，就是半年的时间。

她没有向许玲道谢。许玲也没有等她说过。

晚上她就上床睡觉了。隔壁床的许玲翻了个身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在黑夜里，她睁着眼。

她想起了自己对妈说过的那句话。又想起了许玲说的“自己的店”。

她想，她也应该快点，做出一些成绩来。

第三天一早，许玲就走了。

她上班，一天心里都在想着这批货的事情。中午修改SQL的时候，把一张表的一个字段的名字给写串了，跑了一次之后报了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狠狠地骂了一句自己，然后改正过来。

下班之后她拐去夜市口看了一眼，人还没有散，远远地就听见了许玲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还在叫：“外贸尾单！二十一件！亏本清啦！”她没有过去，在路灯下听了两耳朵之后就转身走了。

回到家后，锅里还有饭，还是温的，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这次没有糊边-许玲今天出门早，煎得比较仔细。

她盯着那个蛋看了两秒钟。许玲自己吃饭，舍不得卧蛋。蛋是留给她吃的。

吃完饭之后她就在看笔记本，一直看到十一点左右，楼道里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拖着走的，而是跑上来的，咚咚咚，一层楼都没停。

门“哐”的一声推开之后，许玲就站在了门口，脸通红，额头都是汗，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满满！”许玲喊道，“满满！你猜！”

她没有猜。许玲也不等她回答，几步走到床边把包放到床上拉开拉链-里面全是成卷的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塞了半包。钱上还有夜市的热气以及汗水的味道。

许玲把一沓沓的钱倒在床上，一边倒一边数，声音越来越颤抖：“一百八，二百六，三百四……四百六！满满，四百六！一晚上！”

四百六。

她看着床上的那堆钱，又看看许玲-许玲嗓子都哑了，喊了一晚上的摊，但是眼睛却亮得吓人。

“今天我进了二十件货-十四件是厚外套，六件是小孩的衣服。”许玲把钱理好，码齐了，“外套进十二，卖二十五。小孩衣服进八块，卖十八。满满，全卖完了！一件没剩！”

她将桌上的格子纸拿过来。早上出门之前，她又按照昨天晚上画出的样子描了一遍，在格子下面写上了今天的日期。她拿笔在纸上记下：外套十四件，进价十二；童装六件，进价八块。

她笔尖点了点，没有抬起头：“一件外套赚十三。十四件，一百八十二。一件小孩衣服赚十块。六件，六十。加起来-二百四十二。”

“进价二百一十六，卖四百五十八。”她又说，“账，对得上。”

许玲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数，又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满满。”许玲的声音低下去，“你昨天说的对。账，不能糊涂。”

她将那张纸折叠好之后交给许玲：“给。往后你自己也能看。卖了多少，赚了多少，纸上写着，明明白白。”

许玲接过之后紧紧攥在手里。她认得数，也认得纸上写的“242”。

“后来那位阿姨真的来了。”许玲声音缓过来，眉飞色舞地说，“还带了她的闺女，一人买了一件。隔壁那老板娘，收摊的时候拉住我说，‘妹子，你这货是从哪儿进的？明儿还来不？我给你留个位。’满满，姐这算是……立住了吧？”

“立住了。”她说。

许玲将钱一张张地捋平，整齐地码在枕头下面。码好之后，手还放在枕头上面没有拿开。

屋子里静悄悄的。

“满满。”许玲的声音低低的，“这钱，都是我自己挣的。今天晚上，人家买我衣裳，管我叫老板娘-满满，头一回有人管我叫老板娘。”

她蹲在床边听着，但是没有说什么。

许玲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脸说：“行了，说这些干啥。睡吧，明天还要去进货呢。”

灯已经熄灭了。

她躺下之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隔壁床上的许玲翻了个身睡着了。房间里可以听到她匀匀的呼吸声，楼下巷子里还能听到狗叫声。

她想到了妈那句话，想到了许玲那句“老板娘”，想到了自己那句“会有的”。

窗外，三公里外那个方向，在这个点，那栋楼应该还有灯光。

她想，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