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九章邮件

下午三点钟，在机房里。

她将问题清单放在了林一苇的桌子上。

林一苇翻了四页，停在第三页，指着一行字问道：“销售明细，按单拆表-是你写的？”

“嗯。”

“你知道拆了表，程序里多少地方要改吗？”

她没有开口。

“销售，退货，盘点，报表，全是从这张表里捞数。”林一苇把清单拍回桌上，“四十多处SQL。拆一张表，四十多处都要跟着改。月底之前上线，谁来改？”

“我改。”

机房里静悄悄的。

林一苇看着她，没有马上开口。她也没有躲开。

她知道为什么要写上那一行字。上午看销售明细表，看了四十分钟。一单三件货，旧库拆三行，每一行都要记录客户的姓名，日期，订单号。一个月卖出300单，就有900条重复的数据。哪天客户把名字改了，九百条记录里有一条没改，导致账目不一致，也说不清是哪一条的错。

她当时就想，这表得拆。

“拆坏了怎么办？”林一苇问。

“坏了，我修。”

“上线之后出现问题呢？”

“我来扛。”

林一苇又看了她两秒，就把清单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行。”他说，“你拆。但是有一条，先修改测试库，跑通了再上生产。不要用正式的数据来练手。”

“知道。”

“另外，”他说，“不要耽误白天给客户改需求。那边也在催。”

她点了头。

出了机房，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刚刚跟人立了个军令状。四十多个SQL，月底之前就要上线。

下午她就开始动手了。

旧的销售明细表是一张大表。一个订单里有三种商品，分成三行记录，每一行都有客户的姓名，日期，以及订单编号。她按照进销存的思路，将它分为两张：销售单和销售明细。

拆了一半就卡住了。

程序中的SQL语句写的不是“查销售单”，而是“查销售明细表，把客户的姓名，日期，以及订单号都捞出来”。表一拆，这段SQL就失效了。

她翻到那段代码看了很久。

代码是老同事写的，没有注释。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她的太阳穴都疼。有一个地方，变量名打错了，但是程序还是能跑-她看完了三遍之后才知道这是故意这样写的，老同事留了一个后门用来查数据。

她没有动那个后门，继续往下读。

一直到下班，才改了十一处。

还剩下三十多个地方。

晚上坐公交回石牌村，脑海里还在想那些SQL。车子摇晃得很厉害，她靠在车窗边，把白天修改的地方又过了一遍。有一处不确定，修改之后查询会不会变慢。想到一半就没想明白。

巷口的网吧里，机器的声音很大。靠近门口的一台还是原来的样子，键盘上少了一个键，老板用圆珠笔芯堵着。她把五块钱放到台面上，坐了下来，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有封新邮件。

发件人：九章。

标题：《关于范式（有点长）》。

她点了一下鼠标，就把邮件打开了。

“小满：

上次你在BBS上问的表结构问题，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就写一封邮件详细说明。

数据库的设计中有一个叫范式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表该怎么建，才不会乱。

第一范式：字段不可再分。一个格子里只能放一个数。不能写‘北京，上海，广州’，那是三个数，要分成三行写。

第二范式：表中的每一个字段都要与主键有关。你的进销存，进货价和商品有关，和供应商无关，就不该硬放在一张表里。放在一起，改一次进货价，整个表都跟着乱。

第三范式：字段之间不能拐着弯有关系。仓库地址和仓库编号有关，仓库编号又和商品有关-你不能在进货单上直接写仓库地址，要通过仓库编号去查。多拐一个弯，就多一处错。

三个范式，一层套一层。你平常写的小系统，做到第二范式就够用了。等到做大系统，再去抠第三个。

下面写个例子，你对着看：”

邮件下面贴了段代码：

CREATE TABLE 学生表 ( xiaoman INT PRIMARY KEY, name VARCHAR(20), class_id INT );

她盯着那行字。

手指停在了纸上。

xiaoman。

他在例子中，把主键命名为xiaoman。

她想起自己那份进销存，客户表主键叫id。就叫id。干巴巴的，人人都可以用。

她没有问。也没有改。

她把那一行代码一字不漏地抄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xiaoman，七个字母，她写完一遍之后又描了一遍。第二次比第一次写的要整齐。

网吧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她一直看着“xiaoman”，直到旁边打游戏的小青年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把那句话划掉。

她把那页纸，多折了一个角。

抄完信，她给他回信。

她先回技术问题，把白天卡住的问题原封不动地写上去：

“范式看懂了。我现在手上有个新库要改，今天拆表拆了一半就卡住了-程序里有四十多条SQL都指向旧表，拆了旧表，所有的SQL都要改。我已经改了十一处，还有三十多处没改。

九章，你拆过这样的表吗？拆完之后，SQL怎样修改最省事？”

她担心他看不明白，还画了张简单的图，把旧表的结构也标在上面。

发完之后，她就坐着不动。

她又补充了一句：

“九章，你看新闻没有？纳斯达克每天都在涨，报纸上说搞互联网的人都要发了。”

她点击了发送。

第二天白天，她按照九章邮件里说的第二范式，把拆表方案重新理了一遍。

前一天晚上她拆表，是凭感觉拆的。现在按照范式过一遍，她发现自己昨天拆错了一处：销售单与销售明细之间，少了一张关联表。两单合并为一单时，数据就会串。

她把昨天建的表删除，重新建。建到一半，她想到了九章信里的那句话，“表是用来给人看的，不是用来给程序凑合的”，于是就把字段名也改了-昨天叫a1，a2，今天就变成了order_id，goods_id。名字一清楚，她自己读起来也很顺。

关联表补上，她就开始修改SQL。到中午一共修改了九处。下午修改了十四处。下班前，她把剩下的都改完了-除了不确定的三处，她用问号标出来，等林一苇回来看。

林一苇看了一眼说：“这三处，留到明天，我带你过。”

“好。”

出了机房，她的腿都软了。但是心里有一个地方，是实的。

她拆完了。

到了晚上，她又去了一趟网吧。九章回信了。

信很长，先把她的表批了一遍-三处不对，一处冗余，一处漏了索引，一处字段命名不规范。批得很仔细，就连她建索引的时候少写了一个字段都被指出来了。

她看见“三处不对”那行字，脸就有点热了。

她不服气。

她把信往下拉，看他写的批注。第一处：她建的那张关联表，字段冗余，两个字段能合并成一个，他画了线。她想了想，他说得对。第二处：她漏了索引，大表查起来会慢。第三处：字段命名不规范，他标了红字，旁边写了一句“名字起清楚，三个月后你自己还能看懂”。

她看见那行红字，脸更热了。她今天刚把字段名改成order_id，自得意了一下午-结果人家一眼就看出她还有一半字段叫a1，a2。

她看完，过了一阵子都没动。

她不服气，但是他说的都对。

她回复了一个字：“改。”

信的末尾，他回答了她昨天问的问题：

“昨天你问的，拆表之后SQL怎么改最省事-先修改测试库，跑通了再上生产。不要用真实的数据来练手。”

她看着这句话，愣住了。

昨天白天，林一苇对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先修改测试库，跑通之后再上生产。不能用真实的资料来练手。”

一个在广州中轴线那头的校园里，一个在石牌村的机房门口，两个人，说了一样的话。

她看了好长时间那行字。觉得这个九章，离自己没那么远。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

“泡沫这种东西，我见过，也怕过。98年的时候，中关村一晚上就冒出了几十家公司，全都是做网页的，烧钱，连眼睛都不眨。当时我认为这样不对。

但是我不担心自己会被卷进去。我有技术，即使泡沫破了，我也能继续写代码，不会饿死。

小满，你也一样。别怕风口，要有本事站在风口上。”

她一直看着“你也一样”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回复。

她将信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抄到“泡沫”那段，她又读了一遍才翻页。网吧的灯管嗡嗡作响，她将那张纸压平，又看了一遍，才把本子合上。

她没有问他的名字。

他也没有问她。

两个人，一个在广州中轴线那头的校园里，一个在石牌村的网吧里，隔着屏幕，谁也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最后一封邮件末尾多了一行字：

“如果哪天你来广州中轴线，抬头看一下中信大厦。我在那一带读研。”

看着那行字，她呆住了。

她住石牌村。从石牌村到中信大厦，不到三公里。

她站起身，走出了网吧。巷口吹来的风很冷。她往远处看去，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三公里以外，那一带，有一栋大楼，还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出租屋楼下有一个公交车站牌。每天她都会坐那班车去上班，报站的时候她从不抬头。这一天她蹲下身，借着路灯寻找。站牌上密密麻麻的字，她找到了那一站：

中信广场。

她看了很久这四个字。原来她每天都从它的眼皮底下走过，但是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她站起来，把外套裹紧，上楼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黑走。到了三楼，她停下来，拿出笔记本，翻到折角那一页，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代码。

xiaoman INT PRIMARY KEY。

她把本子合上，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楼上电话铃响。她母亲从老家打来的，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接起电话，她妈妈在那边问：“吃了没？”

“吃了。”她说。

她妈妈又问：“过年回不回来？票好不好买？”

她应着，眼睛却一直望着楼道尽头的窗户往外看。窗外一片漆黑，三公里之外的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满满？”她妈喊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说，“妈，我今年，想干出点样子再回去。”

她妈妈那边安静了一下，说道：“行。你忙你的，妈不催你。”

挂了电话。

楼道里又黑了。她站了会儿，才摸黑上楼。

三公里之外的那栋楼，仍然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