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打字比赛

三楼会议室的门一打开，陈小满就听到有人笑了一下。

“技术部门没有人吗？派一个女性的去。”

她不理那个人，走到贴着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

屏幕上的题目已经打开，三千字的技术说明书。

她将手指放在键盘上。

“开始。”

键盘声很大。

她没动。

光标没有动。

低头就可以看到键盘线松散的搭在主机箱上，接口没有插好。是谁拔出来的，或者自己松的，她并不清楚。她也没有叫人来帮忙。

她将线插好之后，回车键按了两下，屏幕就亮起来了。

此时，最快的已经打完了半行。

会议室里坐了一排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电脑。人事部，财务部，市场部各有一个代表，技术部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她是昨天被小宋报上去的。

“技术部门没有人了吗？”小宋当时说，“小陈，就你了。”

她并没有问到比什么。现在她知道是打字，还有做表格。

昨天傍晚的时候，林一苇从她的座位旁边经过，并且丢下了一张软盘。

“98系统客户的资料导入到新的数据库中。字段不一致的话，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下周之前完成。”

她接过之后说：“好的。”

软盘上贴着一条白胶带，圆珠笔写上：【宏图客户库·旧】。

字段不能对应。旧库电话为dh，新库为phone。性别用数字表示，在新的数据库里要用汉字来代替。三千多条，一条一条的修改，手不能停下来。

改到半夜，保安大爷就过来催促说：“姑娘，该走了吧？”

“走，马上走。”

她嘴上答应了，但是手并没有停下来。修改完最后一条之后，办公室里只有她头上的灯是亮的。

锁门的时候，她看到技术部最里面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一苇还在。

她把手放回去之后，就开始打。

五笔。手指上的字根一个接一个的跳出队列。她不需要看键盘或者屏幕，只要用眼睛看稿纸，手指跟着眼睛一起动。

稿件是一份关于如何安装SQL Server的技术说明。她认识所有的字，也认识所有的词，昨天还在旧库中见到过B/S，连接串，数据库实例等词语。林一苇给她的那张软盘里，她一直改到半夜，字段名也深深的印在她的脑子里。

打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稿件中有一个步骤是错误的。第三步说“先装客户端，后装服务端”，但是顺序颠倒了。她心里记住了，手指也没有停止。

五分钟之后，就有人抬头来看她。

她的手指速度很快，快到无法看清，只能看到手腕在动。

“她打了半边了。”有个人小声的说。

“才八分钟。”

市场部的女孩急了，手下的工作也开始出错，删了又打。

她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手指没有停止。

她听得到旁边的键盘声越来越乱。她没有抬头。她的节奏并没有改变，一字一句的往下落，和呼吸一样均匀。

十四分三十七秒的时候，她举起了手。

“完了。”

会议室里面很安静。

主持人愣了一下之后，就走过去看她的屏幕。三千字，从头到尾都没有错别字。

还有人在比赛当中。最快的就两千多字左右。

又过了十四分钟，第二名才打完。

主持人报分：“第一名，技术部，陈小满。用时十四分三十七秒。”

“第二名是财务部的小刘，用时三十一分零五秒。”

“比第二名快了一半还要多。”有个人在小声说话。

会议室里面没有人发言。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响了起来。

她没有抬眼。将稿纸折叠好放在一边。

第二项就是制作表格。

给一张进货单，并且使用Excel来制作库存表。格式，公式，求和，四十分钟。

别人先建立表格，填写数据，然后加上公式。

她先看数据。一百多条，看完之后手指就落到了键盘上，先建立公式，再填入数字。

Ctrl+C，Ctrl+V，方向键一连串的跳动着。她很少用鼠标，左手在键盘左边，右手在数字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眼睛只看屏幕和稿纸。

填到第八十七条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进货量为-12。

负数。该进货单为退货冲账，数量填写为负数，合计栏若直接相加的话，库存数量就会出错。

她没有提问。她在数量列下面添加了一行备注：“第八十七条是退货冲账，-12，并未计入库存合计。”合计公式中，她将此条单独剔除。

二十分钟后，她举起了手来。

“完了。”

裁判员已经到场了。表格做好之后格式很整齐，公式也全部正确，合计列可以自动计算出总和，并且下拉菜单也有。

裁判看了一会儿之后，指着那行备注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退货冲账呢？”

“单据编号。”她说，“第八十七条的单据号以H开头，前面都是J。H代表退货。”

裁判看了两眼之后没有说话，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她做完之后就抬头看了下会议室。还有人在盯着屏幕打字，最快的一个都没来得及把表头做完。她把双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等待。

主持人又报了一遍：“第一名是技术部的陈小满。”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技术部新来的员工？”

“女的？”

“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但是速度很快。”

散场后，她拿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小宋也跟着过来：“哎呀，小陈，你可真快。”

“就是。”另外一位同事也过来问道，“你是怎么练习打字的？教给我吧。”

她停顿了一下。

到公司第八天的时候，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

“熟能生巧。”她说。

“你这是巧吗？你这是已经变成精怪了。”

她没有回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其实并不是很熟，是通过练习而得来的。

职高时，学校机房有六台电脑，轮不到她的。周末的时候她会在电脑城里给别人安装电脑，装机铺的老板让她打单子，一份三毛钱。

冬天的时候柜台下面很冷。她把腿蜷起来蹲在那儿，五笔字根表贴在手背上，背一行就搓一下手。手腕上全是冻疮，打字的时候感觉不到，停了下来才会感到很痒。

老板说：“有订单了！”

她探出头来接过了单子，手指一落下去。纸是复写的，一式三联，她打的很快，字印的很深，第三联都可以看清楚了。

一份三毛。攒一天的钱就是六块钱。她用一块钱买了一个肉包子，把肉包子分成两半，一半中午吃，另一半留到明天早上再吃。

之后她在写进销存的时候，所有的代码都是自己打出来的。阿武的机器比较慢，一字一句的卡着。她觉得速度太慢，所以学会了盲打。后来就不卡了，她的手指一落下来，字就出现了。

手速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没有一样是白费力气的。

比赛当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高志强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小陈，今天打得很不错。”

她说：“谢谢。”

“技术部今年很忙，”高志强说，“行政方面缺少一个打字快的人员，明天你去帮忙两天。”

她稍微愣了一下。

高志强笑了笑，态度很好的说：“打字也是本事，不要浪费了。”

“她明天没有时间。”

声音是从她的身后传出来的。

林一苇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没有停下。

高志强说：“小林，部门的事情我来处理。”

“她明天要和我一起去新库看。”林一苇说完就走过去了。

高志强站在那儿，笑呵呵的说：“好的。你们技术部门自己安排吧。”

他走了。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周五的会议。

高志强说完进销存二期之后，话锋一转：“本周公司打字比赛，技术部获得了第一名。”

他顿了顿说：“但是打字速度快也没有用。编程靠的是大脑，不是手指。不能认为得了第一名就万事大吉了。”

会议室里面没有人开口讲话。

她低下头，没有出声。

“我认为很有用。”

声音是从会议桌的另一边传过来的。

林一苇。他靠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来转去，并没有抬头，语气非常淡然：

“别人写的代码比你的好。”

全场很安静。

高志强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林一苇。林一苇没有看他，只是在转笔。

静默了大约几秒钟之后，有人轻咳了一声。

高志强低下头，翻了一下合同之后说：“散会。”

会议散会。

有的人在整理文件，有的人站了起来。她听到后面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林工今天怎么了？”“他从不发表意见。”“这是对新员工的一种保护。”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

林一苇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看她，说道：

“数据修改完毕后，明天早上八点到机房。”

“好。”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别人写出来的代码要比你的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看过她的代码。

但是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