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一个项目
拆表上线的那个星期,她还没有缓过来的时候,布告栏上就贴上了新的纸张。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的时候,她来到机房,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张A4纸。
《进销存二期》项目组成员名单。组长为高志强。主要开发者是林一苇,老周,小宋。测试人员是阿珍。
她从头看到尾。没有她的。
后面有人挤了上来,肩膀撞到了她一下:“让一让,看名单……”小宋扒在布告栏前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发出“嘿”的一声之后就拿起了手机出去打电话:“妈妈,我进了二期核心开发组!”
机房门口围了一圈人。她退出去,让到一边。
老周也凑了过去,看了一下之后又问她说:“小陈,你是分哪个模块的?”
“还没排。”
她回答的很冷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键盘上压着的那半页纸抽出来-上一次拆表需求的结项单。她修改完四十多处SQL之后,林一苇在上面签字,说“收得干净”。
她看了两秒之后就把结项单收进抽屉里。
林一苇来了。
他直截了当,手里拿了一张纸丢到她的桌上:“报表模块,你跟我。我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高经理了。”
她向上看。
“下周开始工作,先看需求,”他说,“打印这部分的工作不归你管。”
他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并没有回头:“名单明天贴上去。”
她低头看这张纸。进销存二期需求书,翻到报表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报表中涉及的字段她认识大半,在进销存1.0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档口写单证模块,这些字段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她看到半夜。出租屋里的灯泡是黄色的,楼下大排档收摊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她看了三遍报表,每个字段都记在脑子里之后才把本子合上。
第二天早上,布告栏上的名单已经更换了。
仍然是一张纸,还是一行黑色的文字。她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在。报表模块,成员:陈小满。
再向上看。报表那栏,负责人的姓名旁边多出三个字。
报表模块负责人:高志强(兼)。
昨天林一苇说的是“报表,你跟我”。今天的报表栏中没有林一苇的名字。
她站在布告栏前,把那三个字看了三遍。顶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的手指触到了“兼”字的地方,纸是冰凉的。
高志强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她在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一个人说话。
“高经理,报表不是说好由我和小陈来做吗?”
林一苇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隔着门板她也能听清楚。
“名单上写的很清楚。”高志强的声音,带着笑,“报表的事情,我亲自盯着。你去做核心-库存模块离不了你。新人嘛,跟着我,我会多多照顾你的。”
林一苇没有开口。
“再说了,”高志强说,“小林,你是想让她练一练吗?和谁练不是一样的。”
她没再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那份需求书。
报表工作天天摆在客户的面前,非常显眼。
林一苇对高志强说的是,“报表由他带着新同事来做。”
一天之内,报表栏里就多了一个“高志强(兼)”。
下午召开项目会议。高志强在分工作的时候,念到后面的时候顿了一下。
“打印这块-”他翻了翻名单,像才想起来,“并没有安排人。”
他向上看,目光一扫而过之后就落到了她的身上。笑了。
“小陈。你是会写软件的吧?”他把烟掐灭,“打印工作就交给你了。练一练。”
会议室很安静。
她看见小宋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是又收了回去。打印。全项目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就是让电脑打印出订单,这很普遍,但是没有人会看。老周皱了下眉头,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林一苇低头玩弄着自己的笔。
她看着高志强说:“好的。”
高志强把烟头扔进烟灰缸:“这就对了。年轻人,多练练,啊。”
散会之后。林一苇在她的座位旁边站了一会。
“我再说一次。”
“不用的。”
他没有离开。过了一两秒钟之后他说:“如果要打印的话,就把它做好。”
“我知道了。”
“不要让别人瞧不起你。”说完之后林一苇就离开了。
她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陈三把她扫地出门那天的事。她手里拿着包走出了电脑城,阳光很刺眼,在她后面有人说道,“这孩子真是可惜了。”她不回头。那时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有人会抢走你的东西,并且不会事先通知你。
打印就打印。她想看看,一个“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模块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需求书下发之后,打印模块只打印出一张纸:“单据打印:采购单,销售单,退货单,盘点单,各一式两份。”
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其他的模块需求写了几十页,她的只有二十多字。
她拿上半张纸之后,坐公交车去了客户的公司。
客户在天河区,做电脑配件生意的,老板姓吴,从柜台起家,到现在盘了整个楼层做批发。二楼是办公室,一楼是店铺。老系统是公司前两年做的,吴老板觉得打印出来的单子很难看,字挤在一起,金额用小写,客人退货时经常发生争执。
她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出货的高峰期。
门市上的人很多,有五六个人。店员妹子一边接电话一边打单子,嘴里还叼着圆珠笔,打好的单子皱巴巴的,一份两联,第二联是白色的,像没有墨水。顾客探头问道:“上面多少钱呢?”店员低头数了好久说:“你等一下,我在数。”
计算器的声音,找东西的声音,纸箱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新纸箱和电子元件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下午三点的时候,人比较少。店员歇息之后,看见她还在那里,就问道:“靓女,你买些什么?”
“不买。”她说,“我是宏图软件的,来做进销存二期。”
“哦!那个新系统!”店员妹子眼睛一亮,话也多了起来,“什么时候能用上呢?我和你们说,我们打单子打得烦死了。吴老板天天骂,单子要是大一点,清楚一点,金额用大写,省得退货的时候扯皮。最好是三联单-一联给客户,一联我们留底,一联给仓库。目前只有两联不够用,仓库总说账目不符!”
留底。
她把这两个字写在烟盒的纸上。纸是她在门口捡到的,翻过来还可以写字。笔尖停顿了一下。
她吃过“没留底”的亏。在进销存1.0的时候,陈三把她的源代码卖掉了,并且把名字都擦掉了,如果没有她自己保留的一张U盘的话,就没有证据了。
“三联。”她问,“仓库拿单子要对什么?”
“对货呗。”店员说,“出货单有三联,仓库按单发货,回来一核对,少了谁也能查出来。目前不行,单子糊,少发多发,月底一核对就吵。”
她蹲在店门口,把烟盒纸摊在膝盖上,写满了之后又翻到下一页。
回到公司之后,她把那半张需求书垫在了键盘下面。
第二天以后,她按照那二十多个字的意思,在里面添加了一些内容。
打印模块即为模板加格式。她把客户要打印的所有单据整理好:采购单,销售单,退货单,盘点单,还有送货单,报价单。六种,每种调一个模板。
模板并不是她随便写出来的。她在门市上等了一整下午,知道店员开单最烦的是什么:客户的姓名需要手工填写,地址也要手工填写,电话更是必须手工填写,只要填写错了任何一个地方,整个订单就会被取消并重新打印。她把可以自动带出的字段全部设置为自动-客户档案中有这些字段的话,在选择的时候就会自动带出来。金额的小写后面加上中文的大写,就是会计所使用的那种方式,避免产生纠纷。单号由系统自动生成,每天一个序号,如果出现断号的情况,系统会发出警告信息。
她最得意的就是“留底”。
打印时系统会自动保存一条记录,包括是谁打印的,什么时候打印的,打印的是哪一张单子,单号是多少。存在数据库中,别人不能删除,只能查询。她给这张表的名字叫做【print_log】。
同事看不明白:“你把这些东西保存起来干什么呢?有人打印的时候还要记录一下吗?”
“出了事情可以查。”
“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小宋笑着说,“打印还能打得出花样来?”
她没有回答。
她吃过这样的苦头。被偷东西,抹掉名字的时候,她一无所有,只有自己的一个U盘。U盘使她得以生还。
从此以后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自己写的字要留一个印。
她在打印模块源码的第一行加上如下注释:
' 单据打印模块-小满,2000.2
与当年在档口填写的进销存记录一样。那行注释曾经救过她的命,所以她相信它。
半个月之后就完成了打印模块的工作。
她不马上去交。她自己拿着六份单据,一份一份地打,打完之后再对照一下:第二联是不是很清晰,第三联能不能对应上,金额的大写和小写的是否一致。有一处退货单上的金额不一致的地方,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解决。
测试的工作本来就是由阿珍来做的。打印模块很小,所以阿珍要排到下个星期才能进行。她等不及了,就自己测。
她带着笔记本进入机房。顶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打印机也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往外吐纸张,她一张接一张地进行对照。一测就测到十点钟左右。保安大爷又来催促说:“姑娘还不走?”她头也没抬,“走吧,快走。”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把测试报告交给高志强。打印模块,六种单据,四十八项测试,全部通过。每项后面都写上了测试时间和结果。
高志强翻了两页之后,笑着问道:“小陈,做测试的工作你会不会?”
“顺手。”她说。
高志强把报告放下了之后说:“好的。辛苦。”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了。
二月底的时候,进销存二期就上线了。
她请了半日的假,去到客户的公司。第一天上线的时候,门市肯定很乱,她担心店员不会使用新的模板。
到了之后,吴老板就站在了打印机旁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销售单。
单子打得非常清楚。客户姓名,货物名称,单价,金额等一栏一栏地排列着,整整齐齐。在金额栏下面有一行大字:贰仟叁佰陆拾元整。
吴老板拿着单子看了又看,说:“这个字写得挺清楚的。”
店员妹子接过之后,利索地撕成三联:“一联给客人,一联留底,一联给仓库!”她转过头来见到她的时候就喊道,“哎,靓女!这是你做的吧?很好用!今天出货,我第一次不用手写客户的名字!”
门市里的几个顾客都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她在门口,没有进去。
“吴老板。”她说,“你先试一试,有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在说明书上可以查到电话号码。”
“说明书?还有说明书?”吴老板笑着说,“你们公司做打印还配说明书?”
她点了一下头。她给六种单据各写一页说明,怎么选客户,怎么改数量,哪联给谁,写得比操作手册还详细。
“好好好。”吴老板把单子收起来放到了抽屉里,说道,“这个模块是谁写的?回头我请你吃点东西。”
她不理他,就走掉了。
上线三天来,一切都很顺利。打印模块没有出现任何bug。
庆功宴选在天河路的一家湘菜馆,高志强请客,项目组的人都参加。
她不愿意去。老周劝她说:“项目上线之后要举行庆功宴,你不参加的话,像什么话?”
她去了。坐在边上。
湘菜馆里烟雾缭绕,酒香四溢。喝了三杯酒之后,高志强站起身来端起杯子说:“进销存二期能够按时上线,这是我们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是库存模块,小林带着熬了多少个通宵达旦,大家有目共睹……”
他说了很多。由库存模块谈到采购模块,再从采购模块谈到报表,每个模块都点到了,并且都是被他“盯住不放”的。
说到打印的时候,他顿了顿:“打印模块是小陈做的。小姑娘,第一次做商业项目,能按时完成就很不错了。”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她能听出,那笑里有意思-这是第一次,能够交差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说话,夹了一筷子菜也没有吃出味道来。
“高经理,”老周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说道,“我听别人说吴老板对打印的地方挺满意的?”
高志强摇摇头说:“满意,满意。打印嘛,属于小功能,做好的本该如此。”
“不是。”老周说,“阿珍说客户那边都在夸奖打印模块用起来很顺手。吴老板还专门问了,写打印的人是谁,想请我去吃个饭。”
桌子上静悄悄的。
高志强的筷子停在了空中。他很快就笑起来,接着说:“客户满意就是最好的了!我们做软件的,客户满意才是最重要的。来,我敬各位一杯-”
“高经理。”林一苇开口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桌子上的人全都听到了。
“吴老板还问了一句-三联单上的‘留底’,是谁想出来的。客户认为这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在仓库对账的时候再也没有发生过争吵。”
他端起茶杯,隔着桌子对高志强说:“你知不知道是谁?”
满桌都静悄悄的。
高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很快端起杯子:“打印模块全部都是小陈做的,功劳归她,跑不了。回头我叫小陈写一份总结,在公司里表扬一下。”
“嗯。”林一苇低下头喝了口茶,说道,“这样就好。不要回头又‘兼’到谁的头上去。”
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但是马上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坐在一旁,手上都是汗。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咽下去,在嘴里含了好久。她不看林一苇。她怕一看见他,眼泪就流下来。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她坐在边上,很少说话。散场之后,同事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而她却走在最后面。
出了湘菜馆之后,夜晚的风吹过,酒气也减少了一半。她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林一苇站在台阶下没有走。
她走向前去。两个人沿着天河路走了好一阵子。
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户的模块被他们称赞了。”林一苇说道。
“嗯。”
“高经理在会上没有提到你的名字。”
她没有开口。
林一苇又走了会儿才开口说道:“陈小满。”
她抬头看。他很少用她的全名来称呼她。
“记得。”他说,“你自己的东西,要自己留好证据。”
她愣住了。
林一苇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
她在路灯下站了很长时间。
晚上的风很冷。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是今天庆功宴之前她放进去的,客户吴老板签过字的确认单。上线的时候,她让吴老板在验收单上签字,并且注明:打印模块,客户验收合格,使用顺畅。
她没有把这张单子告诉别人。
她回到石牌村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到了三楼之后,门缝里会透出灯光。推门而入之后,迎面扑来的是烧鸭的香味。许玲坐在床沿上把钱一叠一叠地数着,看到她回来后就笑着说:“回来了?庆功宴吃的是什么呢?”
“湘菜。”
“哎呀,腐败。”许玲拍了拍床沿说道,“过来坐。姐姐今天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把一张纸递给对方-她所画出的那张流水表,下面填满了内容。日子,品名,进价,售价,件数,利润。每天都写得非常工整。
“你看。”许玲指着最后一行说道,“今天进了十六件春装,进价十四元,售价二十八元。满满,你觉得姐姐这个月能赚多少钱?”
她用圆珠笔在纸上计算:“你一天的收入大约是一百二十元。一个月就是三千六百元左右。除去进货,摊位租金,车费等费用后,还剩下两千五百元左右,比较稳定。”
“两千五百元!”许玲的眼睛放光,“我在工厂里辛辛苦苦地干了一个月才拿到六百块钱。满满,姐摆摊一个月,顶得上工厂四个月的产量!”
她笑了:“姐姐,这才刚过完立春。等到天气热了以后就可以卖夏季的衣服了,还可以多卖一些。”
许玲把钱整理好放在枕头下面,又想起什么来,于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之后里面有一只烧鸭还热乎着:“留给你吃。庆功宴上没有吃饱吧?你们这些做官的,光说不干。”
她看着那半只烧鸭。许玲自己舍不得吃,所以给她的留着。
“姐姐。”她说。
“嗯?”
“今天我做的第一个商业项目已经上线了。”她说,“客户说我做的东西很好用。”
许玲看着她,看了两秒之后就笑了起来:“我就说嘛。满满,你干什么都能成。”
她没有回答。她将流水表折叠好之后交还给许玲。
到了晚上之后,她就坐在书桌前面打开笔记本。
她写了三行字:
2000年2月,进销存二期,打印模块。客户:天河吴老板。
客户已经签收了验收单,我把验收单拿过来。
客户原话:“这个模块做得很顺手。”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长时间。
她想起林一苇说的话-你自己的东西,要自己留好证据。
又想起更早之前,在电脑城的一个柜台前,她蹲在门口吃着包子,看着自己写的进销存被人改了名字。
她合上笔记本之后,将本子放到了抽屉最里面。
窗外三公里以外的那个方向上的楼还是亮的。
她关掉灯光。在黑暗之中,她睁大了眼睛,想着:快要到了。她要把自己所写的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谁也不能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