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那句“能杀你的脸”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许久，才有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苏大强顿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出声，感觉像突然被抽了魂一样，随即只听见一阵牙齿磕碰声，“得、得得得……”看样子这胖子真吓得不轻，不像装的。

慕清影绝美的脸上表情未变，只是心里在想，“这小子长得倒挺俊秀的，就是这嘴怎么那么毒呢，哼，敢惹本姑娘，是该给他点教训”。刚刚那股刺骨的寒意，正是自她身上悄然弥散。她抬手紧了紧掌中古剑，那股寒意轰然爆发，化作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顺着青石地板急速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连墙上的苔藓都瞬间结晶。

“你刚刚说什么，要缝我的脸是吗？好，那我给你个机会”她眼神凌厉的看向陈九问道，同样声音低沉，却异常冷漠，字字如冰锥凿骨。

“你，又是谁？敢跟我这样说话！”连配剑都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剑锋微颤，发出一声极高频的嗡鸣，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在低吼。

慕清影话音落下，她手上剑尖微挑，剑气骤然前压，刺骨的寒意夹杂着肃杀之气组成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直冲陈九而去，她这是打算将他连人带针一并冰封。

“哎哟喂…慕大人、慕大人请息怒！使不得呀……”苏大强瘫在地上听得真真切切，心里这叫一个苦啊，这都什么事嘛，难道出门没看黄历吗。

就知道这俩活阎王碰一块儿，准没有好事，一碰面就剑拔弩张的，难道不应该打探一下对方底细吗！

好歹顾及一下他的感受呀，再这样打下去，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他这个领路的。他鼓足勇气，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手脚都麻木了，一把死死拽住陈九的衣角，用力扯了扯。那张肉嘟嘟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唾沫星子乱飞，看着慕清影说道，话音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倒显得格外响亮：

“慕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位爷一般见识。这位……这位是槐阴镇刚来的陈九，陈师傅！地地道道的手艺人，手里有绝活儿，专干缝缝补补的阴差事，针法那叫一个厉害呀！”随即又转过身对着九爷笑了笑：“九爷，陈九爷，您也消消气，快收了这神通吧！这位就是镇魔司的巡查使慕清影慕大人啊！您刚才在巷口不就见过的嘛！二位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别在我这胖子面前舞刀弄枪的，我经不起吓啊……”

陈九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瘆人。他没理苏大强那套，甚至没甩开他那只肥手，只是任由他拽着。

苏大强还准备说什么，突然看到一道冰冷刺骨的剑气骤然袭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后逃离，可那股剑气极快，只是余波扫过他，他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了，像是被扔进了冰窖中，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反观陈九此刻却没有动，面对这迎面而来的剑气冰墙，他只是低笑一声，笑声带点嘶哑。这姑娘生得那般好看，这生起气来也一点不含糊，这样也好，不浪费我诸般口舌。

刚好试试我最近一直琢磨无脸木偶和骨针能不能拿来配合实战。如果慕清影知道陈九刚刚那样激她，只是为了试试自己最近的成果，不知道作何感想。

陈九不仅没退，眼神还有点兴奋，迎着那股寒意，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下，靴底所踩的青石板上，那刚刚蔓延而来的白霜“滋啦”一声，直接被一股暗红煞气硬生生逼退了半寸！

随后他指尖在那无脸木偶上轻轻一抹，那木偶脸上的血丝又像活了过来，一缕带着暗红煞气的血丝如毒蛇般激射而出，不过不是朝着慕清影，是刺入剑气冰墙的核心，那里正是剑意流转最薄弱的节点。

“慕大人，这样就想封住我？”陈九眼神幽深，指尖猛地一拧，“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嘣…”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有点像是琴弦崩断又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

那堵无形的冰墙，被这缕煞气丝，硬生生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最终“哗啦”一声，化作漫天冰晶碎屑，飘散在阴风之中。

慕清影眸光骤然一凝，没料到对方如此精妙细微的手法，轻易就破掉自己的剑意“倒真是小瞧你了”。

她目光凌厉，手腕用力一抖，剑尖微挑，那些即将消散的冰晶，在半空中重新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棱，如暴雨般朝着陈九倾泄而下。这一击既狠又快，直接锁死了他左右躲避的路线。

陈九依旧没有慌，他早就做好防备，左手背在身后，手指夹着那枚三寸骨针。面对这漫天冰棱，竟然没有躲闪，只是将手中的无脸木偶猛地抛向空中。

木偶在半空中缓缓一转，平滑的脸上，那些暗红血丝瞬间蔓延至全身，然后在木偶四周形成了一层粘稠的煞气屏障。

“叮叮叮叮——！”

那些冰棱刺在煞气屏障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那些冰棱纷纷破碎，跟煞气一接触，变成一团团污浊的黑雾。

陈九利用黑雾的遮挡，瞄准时机，手上那根骨针悄无声息地弹出，射向地面，刚好落在慕清影剑尖，那划过的轨迹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声响起，这一声比之前任何声音都响，骨针与剑尖狠狠撞击在一起，击出了一缕火花。

慕清影的剑尖被这骨针一击，原本刺向陈九的方向轨迹微微一偏。陈九马上借力向右一闪，接住了落下的木偶。

这一击不成，慕清影没有再追击。她稳稳收剑，剑尖垂地，眼神还是那般冷冽地看着陈九。刚才那一下交锋，都是为了试探，都未动用全力，也试探出了对方的深浅，这小子针法诡谲，还能使用阴毒的煞气，对付邪物又有一套，确是个难得的对手。回去要好好调查一下他的底细，底子干净的话，镇魔司正需要这样的人。

“慕大人，你是来查案的，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你查剥脸，而我缝千面，并不冲突。”陈九收回手，木偶脸上的血丝又归于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但若是有人非要把这两桩事扯到一起，把我陈九当成一枚棋子…。”

他抬起头看着慕清影说道，他此刻的眼神一片幽深，像是两口无底的深井，那阴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旁边的苏大强呼吸一滞，直接闭上眼睛。

“那就要看他的手，经不经得起我骨针的缝纫。”陈九虽然对着慕清影说，但其实是说给暗底下的人听的，告诉那些人，他来了。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巷子深处，那呜呜的风声都像是被掐断了脖子一样，死寂了一下。

慕清影美眸盯着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此时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她也是个聪明人，现在也知道这背后，还有一股势力。他刚刚并不是来挑衅的，也不是来投靠的，他是来立规矩，或者说是立威。

他缝的这张脸，也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防着那些黑暗里的人，有人想借她手除掉他。

难怪她收到密信，说有邪修在这里出现。原来她也是别人的棋子。但她也容不得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用这种邪术，更容不得的是他还敢用她的脸面做文章，简直不可饶恕。

“这笔账先给我记着”她低声说道，手中剑尖突然下垂，猛地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那青石板竟像豆腐一样，轻松就划开一道口子

“还有，别再让我看见你缝出不该有的东西……不然的话…！”

她话没说完，但是那股子寒冷刺骨的杀意，表明了她的态度，只要陈九再敢越雷池一步，那剑光便会瞬间斩落。

“对了……槐阴镇，陈九。我记住你了。”她声音低沉的说道，算是打招呼，但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你的针，够毒也够邪。小心用多了，煞气缠身”

这时，苏大强这才从冰棱的缝隙里探出头，色脸略显惨白，说话都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冲到两人中间：“哎呀，两位爷啊！您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可别忘了此行的正事呀。咱们都还没进鬼市呢，就在这巷子里斗上了，这要是把鬼市的其他大人物惊动了，那估计咱仨都得留在这里了，九爷，慕大人，听我一句劝，咱们都消消气，别再折腾了，正事要紧呀”

苏大强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拽陈九的袖子，又朝着慕清影那边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九把玩着那微微发烫的骨针，指尖摸了摸还留在上面的余温，嘴角微微一笑，勾起那熟悉的冷弧道：“邪吗？若比起那些躲在阴暗处的，那些想借你的剑取我首级的人，我的针，还算干净，起码光明”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慕清影一眼，淡淡一笑道：“慕大人，这第一针，不为别的，就算是见面礼吧。那接下来的路暂时一致，我觉得咱们可以合作，你开路，我断后。你意下如何呢。考虑考虑。”

他顿了顿，把玩着指间的骨针，眼神阴沉的说道：

“至于那些不开眼的，我不介意，先缝了他们的眼！”

慕清影听完冷哼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古剑归鞘的瞬间，巷子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半分，墙角的苔藓却已彻底枯死。黑色衣袂一扫，地上的冰凌碎屑通通震散。随后传来她轻飘飘的两个字：

“可以！”

陈九会意也不多言，收起骨针慢悠悠跟了上去。苏大强听闻后，拍拍胸脯深吸一口气，如蒙大赦般跑了过来。

巷子口三道身影，一前两后，慢慢消失在深处的黑暗中。

就在他们的身影，彻底淡去的同一时刻，墙边的两盏纸人灯笼，此刻竟诡异地齐齐熄灭了。

鬼市，开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