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强所说的野路子,其实就是一条沿着城墙根流淌的排污渠。
他们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浑浊,明明外面的天气那么炎热,这沟渠越往里走越干冷,那股从槐阴镇带出来的阴气竟被彻底抵消了。
一阵风吹过,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混合着油脂、腐朽和某种腥臭怪味。陈九眼露凶光,心里也是疑惑,这味道不像是活人该嗅到的,应该是搁了几十年的陈尸柜,被撬开了散发出来的味道,此行应当不简单呀,随即捂住口鼻继续往前走去。
前面的苏大强此时也是安静了下来,他皱着眉头,捂住口鼻往前走着,慢慢的就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这死寂的沟渠深处响起,听得人瘆得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头顶那点天光便被墙影吞得干干净净,四周陡然暗了下来,陈九他们终于走出了沟渠,苏大强刚刚出来就大口大口喘气,看了看四周:“陈…陈九爷,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了”说完指了指前面。
陈九往前面看去,前方出现了一条巷口。地上乱七八糟的堆满了污秽,烂菜叶,烂衣服,动物内脏还带着发黑的血痂,地上感觉像个垃圾堆。
周围附近更是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只有墙缝里渗透出的几点磷火,绿幽幽地晃着,诡异至极。
突然一阵阴冷的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很多冤魂凑在一起低语,一时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声,这样的诡异的地方,一般人还真不敢待,难怪官府都懒得来这里查。
苏大强指着巷子“陈爷,地方到了,就……就是这里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都有些惨白,“这就是琉璃厂后头最黑的‘鬼巷’……陈爷,咱们真…真要进去吗?”
苏大强转头看着陈九,压低声音呐呐道:“这地方,诡异的很呀,连野狗都不敢往里钻,记得上次有个卖假药的进去,第二天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陈九没理他,径直走到巷口,沉思了片刻。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无脸木偶,看了看,总感觉自从来到这里后,这木偶有点不一样了。光线下那张平滑无面的脸庞上,暗红色的血丝愈来越浓烈,此刻像活了一般,在木纹理下如蚯蚓般缓慢蠕动,这皮下应该藏了很多细虫,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陈九突然眉头紧锁,那心口那道针眼此时一阵阵的隐隐作痛。他看着这木偶沉思,难道跟这木偶有关,它们产生了某种联系,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把它们死死连系在了一起,这样的话这鬼巷必须要去。随即面无表情的说道;
“胖子,你最好闭嘴,现在开始跟紧我。”
陈九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一摊死水,打断了这里的诡异杂音。他深吸口气,眼神凌厉,然后迈开脚步,毅然的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有点英雄潇潇,一去何时归的落寞。
这巷子特别窄,只能一个人经过,刚刚进去,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走进了块万年寒冰的洞里,连呼出的热气都在鼻尖凝成了白霜。随便呼吸一口,冻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打颤。
巷子两侧的土墙高得瘆人,把月亮堵得死死的,只有墙缝间能漏下一丝丝微弱的光芒,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苏大强吓得浑身肥肉乱颤,连说话都结巴了,哪还顾得上他那把宝贝蒲扇。缩紧着脖子,一路上都贴着陈九的后背走着,在这么阴冷的地方还能吓出冷汗,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子汗臭味,陈九都摇了摇头说道,“你就这胆量,还自称什么半仙?”
苏大强听到这句话,只能搭拉着脑袋走着,也不敢回应,他在来的路上也是悄悄算了一卦,此行是凶多吉少,若遇贵人相助,逢凶化吉。卦象所指,关键就在此人身上,所以一路来也算任劳任怨了,也只是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这一路上陈九也没用闲着,一直在研究那个木偶,经过刚才出现的反应,陈九终于等出一个结论,应该跟他的极阴之体有关,他往这木偶里面滴了一滴血,那血丝骤然一颤,如活物般在木纹下疯狂游走,竟隐隐透出一股嗜血的饥渴,血丝也更凝实了许多,而且他发现里面生出了很重的煞气丝,一直尝试能不能调用一丝出来,如果可以就是一大杀器了,有点迫不及待了,他就这样边走边尝试着,一遍又一遍的引导那些煞气…
他们胖瘦组合,就这样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巷子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风声,甚至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在这死巷里撞出回音,听着格外清晰,甚至格外瘆人。
突然,一阵轻微“沙沙”声响起,就像是湿布料在地上拖过的声音,从苏大强身后的黑暗中缓缓传来,他猛地往前一跳。
“陈、陈师傅……救命呀,好像…有东西,过…过来了”
苏大强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说话声音带着哭腔,甚至牙齿都在打颤,被吓得够呛,往后面看了看道:“陈九爷,后、后边刚刚真有东西蹭着我呢……感觉凉飕飕的,像冰坨子贴在腿上……一下子又消失了,吓死胖爷了”随即还往身上拍了拍。
陈九听完却出奇的淡定,连头都没有回。对于陈九而言,这些都是见怪不怪了。
像鬼巷这样的地方,一般不管发生什么动静,走过就不要回头,不然就是授人以柄,给那些孤魂野鬼有可乘之机。他只是微微侧首,借着墙角漏下的微弱光芒,瞥了一眼身侧的土墙。
不出所料,墙上的那道影子出卖了一切。
在他的影子旁,此时竟多出了一团模糊的黑色骷髅头影子。那团黑影慢慢挪动了起来,样子极其扭曲,正一点一点的朝着他脖颈挪去,扭来扭去的像是在寻找猎物,或者是寻找能下口的地方,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看着头皮发麻。
随着黑影的挪动,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一寸寸往上爬,所过之处,汗毛都倒立起来了,就连后脑勺的头发都跟着根根立起,
“胖子,站着别动,也不要出声。”陈九压低了声音说道。苏大强早就吓得呆立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还冒出丝丝冷汗。
其实刚刚进沟渠那时,陈九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原来从那时就给盯上了,他这个极阴之体对邪物的诱惑还真大呀。所以这一路他一直在防备着,就等着猎物现身。
陈九眯着眼睛,左手背在身后,那根三寸骨针已然夹在指尖,针尖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针尾系着的红绳无风自动,此刻就像有生命一般,迎接它的使命。
那团黑影越来越近,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的瞬间,突然
“铮——!”
一道声音在这巷子响起,这并不像平时金铁交锋的声音,却像是一根拉紧的琴弦骤然断开,余音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一道又快又狠的剑光,像闪电般从黑暗中劈来,感觉要把巷子劈开。
这道刺目的寒光一闪而过,那团趴在影子上的黑影,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道凌厉至极的剑气,劈成两半,然后化成一缕黑烟,慢慢往四处消散。
陈九紧了紧手上的骨针,然后面无表情的抬起头,刚刚他也有点意外。
此时在巷子尽头,在两盏不知何时亮起的白色灯笼下,站着一个人。陈九往前走近了才看清楚,竟是个女子。
她一身墨色劲装,几乎融进巷子的黑暗里,唯有腰身一线被灯笼的惨白勾出,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她手中那把长剑带着森寒之气,剑身上还残留着那黑影的一抹黑烟,正缓缓散去。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在灯光下,一眼看去美得惊心动魄,陈九都有点看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标志的女子。
不过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冷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并未抬眼,只是用剑尖微微点了一下地面,溅起的几点火星瞬间被寒气吞噬。那眉眼间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眼神淡漠的看向陈九,最后落在了他那只夹着骨针的左手上,眼神这才有些许变化。
“此处镇魔司办案。”女子的声音和她的剑一样冷,“活人莫入。若尔等再往前一步,杀无赦。”
苏大强看清那个女子的时候,就吓得浑身抖擞,连蒲扇掉了都忘记捡了,嘴里小声嘀咕道,‘怎么会碰见这个主呀,这可是出了名的活阎王,现在可怎么办,这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主,现在凑一块了!’
他只能拉了拉陈九,声音哽咽道:“陈九爷,陈师傅,……救命啊……这位可是镇魔司的活阎王啊……这女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现在该怎么办,要不…咱们先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九仿佛没听见一样,心里却一动,哦,原来是她,难怪那么厉害,倒和传闻一样,只是没想到长得那么漂亮。
他往前半步,靴底恰好踩在那把掉在地上的蒲扇上,“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是踩碎了一块骨头。
他的目光扫过女子森寒的剑尖,落在她雪白的手上,女子竟然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剑,杀伐留下的痕迹,难怪刚刚那一剑那么厉害。
他看着她,随后从包里摸出那个无脸木偶,在手里抛了抛。
木偶在空中翻转,那张平滑无面的脸庞,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指尖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轻轻一点,木偶表面的血丝似乎更兴奋了,暗红色的血丝疯狂在木纹下游动。
“慕大人,好大的威风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陈九嘴角勾起一抹冷弧,眼神凌厉的看着她,“不过,我这趟来,可不是闲逛的。”
指尖在木偶的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痕。
“我呢,可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来‘缝’一样东西的。”
陈九压低了声音,眼神却一变,目露凶光说道:
“也不是稀奇的东西,就缝一张……能杀你的脸!”
这一句字字如刀,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苏大强听到直接吓得瘫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