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雷法源主的恐惧
在监控盘上面,黑市的那一块地方已经变成黑的了。
第一天的时候,雷法源主认为是盘坏了。把盘面擦干净了,换了一个新的阵眼之后还是黑的。
第二天探子出去了三趟,回来两趟。回来的人说黑市和往常一样。人照常走,摊照样摆,护符依然在卖。
“那么你又害怕什么呢?”副官问道。
探子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最后他说:“小的说不出来。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里面的人也是原来的人。就是-”
他打了一个寒战:“就是他们看小的那两眼,跟看死人一样。”
第三天夜里,副官带着监控盘冲进了内帐。靴子碰到了门槛上,差一点被绊倒。他没有站稳就把盘子举到了雷法源主的面前,手指关节顶在盘沿处,已经变成白的了。
“统帅,目标已经不见踪影了。”
雷法源主坐在黑暗中,并没有抬眼。
“哪一块?”
“地下黑市。整块的。连外面的河都摸不到了。”
雷法源主伸出手指在盘子上轻轻按了一下。东边的矿山,西边的渡口,南边的宗门,红的点子很多。黑市上已经没有红点了,好像是有人用布蒙住了一样,又好像从来都没有摆过东西。
他按着那块空白的地方,没动。
“三天前,也就是天劫打偏的日子。”
副官回答说:“打偏了之后就看不到那边了。”
雷法源主把盘子放了下来。明暗两种光照在他的手背上,在空白的地方好像被烫出了一个洞。
“再查。”
探子又派出三波人。第一波天亮的时候出发了,但是没有回来。第二波中午的时候出发了,也没有回来。第三波半夜回来的,腿已经软了,一进大营就瘫坐在门槛上,问什么都摇头,只有一句话:“那个地方摸起来跟平时一样。但是里面的人看小的,就像是看死人一样。”
副官把这话原封不动的汇报了上去。
雷法源主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他转而走进了内帐,并且没有点灯。
外面巡逻的人的脚步声一队接一队。他坐在黑暗之中,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天劫打偏了的时候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一个废灵根即使再怎么折腾又能怎么样呢?
三天了。意外不是偶然。
这一夜,天罚大营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的时候,盘子上还是黑的。第三天仍然如此。
雷法源主三天没有合过眼。
内帐桌上放着一叠记录。三天里他翻看了不知多少遍,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都是同一个人的。
青云宗废片库,第一次排碎片。苏衍,在三千七百块废片中间蹲了一整晚。
黑市上挂着牌,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字:拼接。那天门口排起了很长的队伍。
第一个客户是霍北。拼废了三块之后,第四块才成功,熬到后半夜才睡。
之后就是万片盟,是负六层,是那块辟雷盘。
雷法源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页角被他捏出毛边来。
页上记载了打偏的日子:苏衍拿死碎片垒成一面墙,拿原始碎片拼成一扇门,天劫落下来之后改变了方向,在铺子外面三丈远的地方劈开了。
“三丈。”雷法源主念了一次,又说了一遍,“三丈。”
他念了这两个字之后就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好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坑里,想装作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但是又装不出来。
笑过之后,他就一直盯着那一页纸看了好长时间。
页上还有一行小字是探子补充的:打偏之后,那片雷在地上烧了一整夜,天亮才熄。
雷法源主放下了手中的纸,又拿了起来。
他想,那晚苏衍站在店铺门口,身后雷火烧了一整夜,他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看着纸上的字,手指不自觉的在桌子上画了起来。画一个塔:塔基是歪的,但是塔尖是直的。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
他知道这个手势。
三十年前也有人这么画过。蹲在废片堆上,画一个歪塔基,直塔尖。画完之后就把笔丢掉,并且说:“要想把塔立起来,首先要扎稳。”
雷法源主收回了手,握了握。
桌上的那一页纸上的字并没有改变。他所看的,已经不是那页纸了。
副官在晚上送茶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张纸。
“统帅,可以小憩一下。”
“睡不着。”
副官把茶放下之后,犹豫了一下,说道:“统帅,属下斗胆的说一句-”
“说。”
“苏衍就一个人。辟雷盘只有一块。我们三个营都在,兵多将广,不如趁着他的翅膀还没有长好就三营齐发,把黑市围住,连人带坊一起掀了。”
雷法源主将纸放下。
“他已经不怕雷电了。”他说,“兵有什么用处?”
副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那也不能一直干等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帐中非常寂静。窗外的天罚大营上雷云滚滚,低低的压在大地上。
“退下。”
副官退到门口之后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统帅坐在黑乎乎的里面,面前放着一叠记录,好像是在看自己走过的路。
第二天早上辰时,天帝的使者就来了。
帐门帘一挑起来,风没有进来,但是有一股冷气先迎了进来。门口的狗夹着尾巴不敢叫。站岗的士兵握枪的指节都变白了。
传令官进入帐中,捧着天谕。
“天帝问:为什么天劫会打偏?”
雷法源主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天帝问:为什么黑市还在?”
雷法源主还是没有回答。
传令官抬起头来,看着他:“天帝问:还要过多少时间?”
帐内很长时间都没有声响。久到门外巡逻的士兵来回走了三趟。
雷法源主嗓子哑得像砂纸一样:“回天帝的话-”
他停了下来。
传令官在等。
“回天帝的话,”雷法源主说,“很快就到了。”
传令官看了他两眼之后没有再问下去,收起天谕就离开了。
天罚大营的门已经关上。雷法源主一直站着,好久都没有动过。
副官走过来,压低声音说:“统帅,天帝那边……要不要末将去-”
“不用。”
雷法源主打断他,转到了内帐去。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就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一趟记忆殿。”
副官愣在了原地。记忆殿为天罚的重地,里面保存着历代天罚统帅的记忆残像。平时统帅很少来。
“统帅去那儿干什么?”
雷法源主没有回答。他进了内帐之后,门帘也跟着放下了。
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将一叠记录一页页的合好,叠起来。合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在探子补的那行小字下面又增加了一行,是今天早上从万片坊传回来的:
辟雷法则可以量产。所有客户都可以免费安装。
雷法源主看着那行字,把纸摊平之后又放回原处。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他坐在椅子上很久之后,低低的说:
“苏衍,你越是成功,我就越像个笑话。”
说完之后就坐着。风从门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站起来把衣服理好之后就出去了。
黑市上却正热闹。
万片盟的场地已经挤满了人。
天罚围城三个月,黑市上的拼接师一个个变得灰头土脸的。法则库被第二型雷劫摧毁了七成左右,剩下的三成也天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哪道雷会劈到自己头上。
今天,苏衍来了。
他眼下乌青,袖口都磨得起毛了,身上还有泥。断臂散修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木箱,箱盖是打开的,里面码着一堆护符。
有人认出那箱东西之后,就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那是什么?”
“据说可以抵挡住天劫。”
“是真是假?”
“打偏的时候就是被它挡住了。”
场子里嗡嗡的。苏衍没有多说什么,把木箱放在地上,弯下腰把上面的护符拿起来翻过来给众人看。
“辟雷法则。”他说,“量产了。”
场子很安静。
“所有客户都可以免费安装。”
更安静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人群中才有人小声的问道:“免、免费?”
“免费。”
“全黑市?”
“全黑市。只要是拼接师,在万片坊挂过号的都会装。”
提问的是一个老拼接师,白发苍苍,手指少了两根。他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是眼睛先红了起来。
他的身后有一个年轻的拼接师蹲下,把头埋在膝盖之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人笑话他。
三个月了。天罚的雷,说劈就劈。法则库说毁就能毁。他们拼一块,天罚就收一块,拼一条,天罚就砸一条。黑市上有很多人在晚上听到雷声之后会把铺盖卷收拾好,然后钻进地道里去,钻进去之后才发现地道也是由拼接师挖出来的,不管往哪儿躲都是一样的。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天罚的眼睛已经瞎了。
“真看不到了?”老拼接师继续问道,“就连我们这些人都看不到了吗?”
“看不到了。”苏衍说,“装上这个,它就不知道你在哪里了。”
老拼接师顿了顿,弯下腰来,要给苏衍跪下。
苏衍用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
“不需要跪。”苏衍说,“这是你们应该得到的。”
“先生-”老拼接师嘴一瘪,“先生,你不知道,我那铺子,让雷劈了三回。三回啊。我闺女吓得半夜不敢睡觉,一听见雷声就往我怀里钻。我说别怕别怕,爹拼的东西能护住你-可我拿什么护?我那点东西,拼一块,天罚收一块……”
他说不下去了。
苏衍不接话。他伸手将木箱中的一块护符取出来,放到老拼接师的手心里。
“装上。”他说,“从今以后,雷,绕着你们家走。”
老拼接师手里拿着护符,手一直发抖,过了好久才说出一个字:“好。”
场子边上有一个之前骂过“姓苏的就是个祸头子”的拼接师,一直没有开口。他望着老拼接师手中的护符,又看了看苏衍,站了好久之后,把护符收进口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给苏衍鞠了一躬之后才走。
苏衍等人群开始流动之后才又补了一句:
“天罚打不着的日子,从今天起。”
说完这句,他就没有再继续留了。拎起空了一半的木箱往万片坊走。断臂散修跟着他,想问什么的时候,张开了嘴巴又没有开口。
苏衍的背脊挺得非常直,但是走路的时候脚步却很沉重。走到巷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扶住墙才站稳了。
断臂散修追了上去,但是没有敢碰他,只是对他说:“先生,回去睡一觉吧。”
苏衍不回头的说:“先把东街的三户人家装上。”
断臂散修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傍晚的时候,万片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一条街一直排到另一条街。没有人叫喊,也没有人催促,只是默默的排队。
有人问断臂散修:“先生这三天,一直在做这件事吗?”
断臂散修说:“三天前打偏的那个晚上,先生就没合过眼。他将那一盘东西拆开之后,一块一块的做成护符,一家一家的送。第一天只铺到万片坊附近。第二天铺了三条街。第三天的时候,整个黑市都铺上了。”
“难怪……”那人恍然大悟的说,“这几天天上都没有一点动静。”
断臂散修没有开口。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罚大营的方向。
围城的士兵这两天已经撤走了大半。有人说是害怕,也有人说是天罚在往回收。
“先生说了。”断臂散修说,“这才刚起个头。”
而天罚大营中,雷法源主自己走在长长的青石走廊上。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很多人的画像。历代天罚统帅,一个接一个。雷法源主走到自己的画像前停了下来。画中的他比现在要年轻一些,眉毛跟眼睛还没有那么多皱纹。他看了一看之后就不再看了,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廊的尽头有一座殿。青石做的门,在门上刻有三个字:【记忆殿】。
他在殿前停了下来。
殿门是用青石砌成的,在门楣上长满了老苔。门把手是铁制的,被人们握了无数遍之后变得非常光亮。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袍角都吹动了。他伸手去抓门把手。
冰凉。
手指下有一条很浅的痕迹。铁门把被磨得十分光亮,但是那道浅痕依然存在-像三十年前,有人用指甲在门上刻出一道痕迹。
雷法源主的手指停在了划痕处。
他能够认出这道划痕。
-三十年以前,也有一个人站在了这扇门前。蹲在废片堆里画歪了的塔基,直立起来的塔尖,并且相信“拼接师不应该受到惩罚”。之后那个人去哪了,他没有想过。
雷法源主松开了手之后又握住了。松开,又握住。
他害怕打开门之后就会看到三十年前的自己。
到底没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