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一次反击
霍北昏迷了三天。
外面的铜锣一整晚都没有停过。探照雷光扫过窗纸,一道,又一道。
深夜的时候,断臂散修一直守着他。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散修就说:“先生,昨天夜里,他的手指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苏衍走过去看。霍北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关节摊开,并没有动。
苏衍蹲在床边看了三息。手指关节仍然没有变化。
“看岔了。”断臂散修说。
苏衍没有开口。他将霍北手中碎片的位置调整好,把被子掖好,然后下到负五层。
负五层的灯三天都没有熄灭过。苏衍三天都没有合眼,眼中有许多血丝。
断臂散修在深夜的时候下来送水,看到他蹲在墙前,炭笔夹在手指之间一动也不动。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走近一看,发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在计算。
四面墙上有三组东西摊开着。左边墙上,铜镜中是雷法源主炸飞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焦黑的疤痕。中间墙上,画着十七块碎片发出的红光衰减曲线,画的非常密集。右边墙上,有很多杂乱的节拍线-是前几天晚上记下的,碎片自己会靠近,好像中间被拴上了一根绳子一样。
地上有很多撕碎的草稿纸团。墙角那根炭笔已经被磨的只剩小指那么长。苏衍的手指上全是炭粉,洗了三遍也没有洗掉。
桌子上放着一块玉简。放着,不发光。苏衍看了一眼,并没有去碰它。
他蹲在中间,面前放着一块最纯的碎片,虎口贴在上面。
贴染的,烫。贴活的,温。贴这块-旧疤不跳也不烫。他把这叫做“铁石心肠”。
他看着三面墙,看了很长时间。
他从墙角的纸团中随便拿了一个打开。上面写着:同批同源,记号共通。下面两行小字被划掉了。他又再取一个。写着:碎片越多,天罚越乱。也被划掉了。
三天里,他尝试了十几种方法,但是每一种方法都在中途就失败了。
先看中墙。他盯的是最纯那块-几乎不触发。那夜雷劫里他亲手验的:纯度越高,耦合绑定越弱。
他拿炭笔在墙上写了【越纯,越安全】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就一直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又回头看右边的墙壁。
在右边的墙上,节拍线里,最纯的两块碎片,靠的最近。
他的手停了下来。
越是纯粹就越安全,那么最纯净的两块应该谁也不理谁。但是它们之间的距离最近,绳子也绑的最紧。他拿了一块来,在虎口处贴上-旧伤没有跳动。但是节拍线摆在那儿,它们就是靠到一处了。
虎口测的是现在的记号。节拍记的是泡了多久。是两码事。
他看了这两块碎片很久。鬼使神差的把它们放到了一起。
虎口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旧疤处有一小块变红了,好像被火焰舔过一样。他猛的抬起头来-
它们只有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烫。
他不服输,又拿起了第三块纯碎片放了上去。三块并排在一起。虎口被烫的更严重了,旧疤也红了一大片。
两块烫,三块更烫。记号碰到一起之后就会咬的更紧。
他看着那三块碎片,才慢慢的坐在地上。
这不是三块碎片。这是一张网。他所接触过的每一块,都是网中的一个结。
他拿炭笔把墙上那五个字划掉了。划的非常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纯并不是安全。纯是网眼大-它还处在网里,但是很难被人察觉到。时间久了也会被网住。而且把两块放在一起的话,标记就会碰到一起,咬的也就更深了。
他盯了三天,只看减号那一头,把加号那一头给忽略了。
左面墙壁上残存的残影替他补上了加号:雷法源主拼了三十年,到最后虎口都炸开了。他手中如果有纯净的碎片的话,炸不了那么狠。他手上全是脏的-三十年来,脏的碎片一块接一块的堆起来,记号一层又一层的压下去,最后压成了雷。
纯度就是减号。脏就是加号。靠的越久,加号涨的越凶。
苏衍又看了一遍三面墙,手指触摸到铜镜残影,顺着炸开的虎口划到中间墙壁的衰减曲线,再划到右边墙壁的一排节拍。到了节拍线交汇的地方他就停了下来-三根线在墙上连成了一个点。
那个点,就是网眼。
“污染度,”他说,“乘时长。”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他拿起笔在墙上写下:【碎片污染度×耦合时长=监控精度】。
写完之后,他后退了一步,看了很久。又提笔在公式下面加了三行:
一,沾过脏的碎片,就入了网。
二,记号越深,同批锁的越准。
三,没被碰过的碎片-怎么拼,天罚都看不见。
他放下炭笔,从怀里掏出那块脏碎片-也就是最早被染脏的那块,贴上去就会发烫的那块。往虎口一按。
旧疤被烫了一下。很轻,但是很实在。
他低下头来,看了很久。跟推导出的结果一致。
“记号像潮水一样。”他低声说,“涨多久,淹多深。水里泡的时间越长,石头上的记号就咬的越死。”
他放下了手里的炭笔,把地上的纸团一张张捡起来,打开看过,再摞成一摞放在墙角。做完这些之后,他又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那面墙。
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断臂散修说:“先生,无尘来了。”
无尘从地道里钻出来,这回并没有带油布包,两手空空,怀里只有一块灰白色的,拇指盖大小的东西。
他手上冻疮裂开了口子,指甲也劈成了两半,拿着碎片的手一直发抖。
“先生,第二批。只挖到了这一块。”他说,“下面一层已经冻住了,凿不动。这块是从冻层旁边抠出来的。抠了一整晚。”
苏衍没有接碎片,先看他的手:“怎么过来的?”
“绕过了三个哨卡,从北面的河里蹚过来的。水到腰间,雷光击打水面,看不见人。”无尘咧嘴笑道,“冻透了也值得。半道上冻的手都拿不住了,我就含在嘴里,含着过来的。”
苏衍接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
凉的?不是。温的?也不是。空荡荡的,干干净净-比上次那块还干净。
他又把它按在虎口上。旧的伤疤没有动。
他将碎片贴在自己的身体上。那口废灵根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
“先生?”无尘问。
“没有被碰过。”苏衍说,“这次的比上次那块还干净。这一批,足够用了。”
他弯下腰来,从桌子下面拿出了半块干饼塞给了无尘。
“路上吃。回去了休息三天,不要凿了。”
无尘手里拿着干饼,愣了一下之后就咧嘴笑了:“那行。我回去接着凿-不,听先生的,休息三天。”
“等等。”苏衍说。
他拿着那块碎片就往废料间去了。里面堆了一圈拼好的东西-昨天晚上拼的,他一整晚都在拼。
外圈,由十二块死碎片组成一圈矮墙。内圈,三块原始碎片拼成一个手掌大小的盘。
他将无尘新得的这块碎片补到盘心。
在拼的过程中,虎口旧疤一直都没有动过。
拼好之后,他将手按在盘心,输入了一股灵力。
盘面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空”。像一间屋子一样将外面的风全部隔绝在外。废料间的角落里,那个护符上的墨线标记已经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了。
“成了。”苏衍说。
“什么成了?”无尘问到。
“辟雷。”苏衍说,“死碎片是墙,原始碎片是门。把墙围起来,把门关上-外面的雷电就看不见屋里面的人了。”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就敲起了铜锣。
很急。三下。
断臂散修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哨卡已经封锁到万片坊外面的那条街上了。探照雷光照到了门缝。”
“碎片呢?”苏衍问道。
“负六层,藏好了。”
“地道口呢?”
“堵住了。碎纸已经烧了。”
苏衍点了一下头。他蹲下身将辟雷盘放到铺子中间,又用几块碎片压住四个角落。外面的风停了下来,虫子也不叫了,只有雷云在头顶上翻滚着,发出沉闷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磨牙。
第一道雷击中了黑市外面的一棵枯树。树被劈成两半,火焰冲上了天。
苏衍望着那棵树,没有动。雷先打在外围-它在探路,在找记号最密集的地方。
第二道砍在了旁边的屋顶上。瓦片飞到了半条街外。距离店铺又近了一些。
“它在往里面摸。”苏衍小声说。
第三道,在头顶上汇聚在了一起。
雷云压着,没落。一息,两息,三息。
苏衍蹲在辟雷盘前,还在给碎片摆位置。
断臂散修靠着墙角,喉咙干燥的说:“先生,它要落了-”
苏衍没有回答。他手里攥着盘子边沿,手指都变白了。他也不知道灵不灵。
雷云在天上转了两圈,好像是在寻找什么。找不到。又再转了一圈之后才落下来。
气浪先到,把窗纸撕破,将门拍开。苏衍没有躲避,而是将辟雷盘向上一推-雷光击中了盘面上方,在那里停顿了一下。
像认错了路。
才拐出去。
像水流冲击到石头上。偏了。
砸到铺子外面三丈的空地上。砖石掀起半人高,气浪将苏衍掀翻,他的后背撞到了门框上。
他站了起来。虎口火辣辣的-低头一看,旧伤疤没有炸开,但是被烫红了一片。刚才他真的以为自己完了。
“偏了。”他说。
他望着那处焦痕看了很久。低声说:“它没有打偏。它打的是我让它打的地方。”
断臂散修没有听到。
他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他冲进废料间,看那批碎片-整整齐齐,一块没动。又看角落里那个护符,墨线标记的干干净净,一点没沾上。
辟雷盘,没有白拼。
他这才撑住门框,喘了几口气。
断臂散修蹲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起来。
无尘把头从地道口探出来一半,呆住了:“雷……也会偏?”
外面,哨卡的火把乱了一阵,又聚拢了起来。那些士兵们也回过头来看着那道被烧焦的痕迹,并没有动。一个年轻士兵看的时间长了,被老兵一把拉了回来。
黑市四面八方,一盏灯,两盏灯,一片灯都亮了起来。西街的胖掌柜抱着孩子从二楼窗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又缩了回去。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探出头来。
有人在窗后压低了声音喊:“万片坊这是要跟天罚对着干了?”
没有回音。但是那一盏盏灯一直亮到天明,并没有熄灭。
后半夜的时候,黑市上安静了下来。
打偏的消息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黑市。
东街卖旧瓦的老陈头,蹲在店门口对别人比划:“我亲眼看到的,那道雷,拐了个弯。拐弯了你们敢信?像一条狗一样闻了闻,就走了。”
有人把它当作笑话来说,说完之后自己先笑。西街的那个胖掌柜,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抱着孩子连夜搬到了丈母娘家去。孩子趴在他的肩膀上问道:“娘,雷打歪了,是不是劈错了人?”胖掌柜用手捂住孩子的嘴巴,脚步并没有停下来。还有几户人家,天还没亮就把门板钉死了-钉门板的声音,一条街响到了后半夜。还有人不笑也不收摊,站在万片坊外面那条街上,抬头望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牌子上面还有焦痕。
那个人看了很久之后没有进去,然后就离开了。第二天,他托人把一封信送到万片坊去。
后半夜的时候,有人敲过万片坊的门。敲了三下也没有人应声,之后就离开了。断臂散修天亮之后去开门,门口放着半袋灵米,并没有留下名字。
负五层,苏衍把三幅图用炭笔重新画在墙上。左墙铜镜残影,中墙衰减曲线,右墙自主靠近节拍。画到中间,三幅图的线连到一处,像一本打开的书,摊在墙上。
他在交汇的地方写上公式,又在下面写了四个字:
从今以后。
天亮之前,一份报告被送到了天罚大营。
副官念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天劫打偏了三丈。打在万片坊铺子外面的地方。”
雷法源主把茶碗放到一边。
“打偏了?”
“打偏了。”
雷法源主没有接话。他看着报告上的那一行字,看了很久。茶碗里的水已经变冷了。副官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窗外,天罚大营中,那棵被劈过的老树仍然冒着烟。他看着那截焦黑的木头,看了很久。
“他把我给他的东西,全部用上了。”他说。
副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不敢问。
“不打碎片了。”雷法源主说,“打碎片库。”
“碎片库?”
“他收集了很多东西,总会有地方放。”雷法源主说,“他不卖,就是攒。攒东西的人,迟早都会有一个窝。找到那个窝,一把火点了。”
副官领命要走。雷法源主又叫住他:“打偏的那道雷,落在哪里?”
“万片坊外面,三丈。”
“去看看。”雷法源主说,“看那个地方,是雷自己偏的,还是他让雷偏的。”
副官领命,又问道:“那万片坊那边,要不要盯紧了?”
“先不碰。”雷法源主说,“看他还能长出什么来。”
副官退下了。雷法源主站在窗前看着那根冒烟的焦木,将茶碗里已经凉了的水倒进土里。
负六层。
苏衍拿着那块辟雷盘,上到霍北躺着的屋子。
霍北还躺着,呼吸一两下就停了。他手中还攥着的是那块最纯净的碎片。
苏衍将辟雷盘放到他的另一只手上,然后把他的手指合上。
盘面亮了一下。
霍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衍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呼吸了。
他摸了摸霍北的额头,感觉很凉。握着他的手也是冰凉的。只有指尖有些微热。
他将辟雷盘又往他手心推了推。
盘面又亮了一下。霍北的指节稍微蜷了一下,好像要抓什么一样。
苏衍蹲下身来把他的手放平,把辟雷盘压实之后又把被子掖好。他在床边坐了好久,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射到墙上重叠在一起。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起来了,又弯下腰给霍北掖好被子。这才走出门。断臂散修站在门口问道:“要去哪儿?”
“接单。”
“接谁的单?”
“霍北的。”苏衍说,“他没有完成的单,由我来接。”
他没有回头:“霍北知道我会接的。他不躺着我也会接。”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万片坊的牌子上。焦痕仍然存在。牌子还存在。
外面,很远的地方,火把的光又亮了一片。士兵的靴子踏在石板上,齐,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