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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黑市的墙


断臂散修叫了三声,苏衍才听清楚。


他在墙根处蹲了大约半个时辰。黑市的城墙用的是旧城砖,砖缝中填满了干枯的苔藓,平时人们都不怎么注意那里。今天早上墙上又多了一行字。


字迹歪斜,深浅不一。最前面几个刻得很快,笔画向外飘;后面的越来越稳,好像落笔的人也不怕了。七个字从垛口下一直排到城门口:


先生拼的,我们守。


苏衍没有动。手指沿着第一个字的刻痕一直摸到“守”字的最后一笔,这一笔顿得很深,刀尖都陷入砖里了,尾部还裂开了一条缝。刻字的人收刀的时候手发抖,最后一笔是抖完了才稳下来。


断臂散修蹲下身来,看了一会儿那些字之后又看了看苏衍:“问过一圈也没有人认领。守夜的人说是换班的时候刻上的,但是没有人看到。”


苏衍还在摸那道顿笔。


“先生?”


“嗯。”


“您在摸什么东西呢?”


“摸他当时是不是发抖了。”苏衍收起手来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他说,“抖了。刻完这七个字之后,他的手已经颤抖的无法拿稳刀了。”


断臂散修没有开口。跟着苏衍走在城墙上,那排字从眼前一格一格的退去。三个月前的黑市并不是这样子的,在天罚雷电交加的时候,街上的人纷纷躲进地洞里,把门板钉上,糊上黑纸,谁也不敢在墙根下停留。现在这面墙上有人刻字,有人识字,守夜的人也会用手指头在砖头上描摹练习。


还是原来的那堵墙。在墙根处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轮了。


守夜的编队是在三天前就排好的。城墙上的巡逻本来是苏衍一个人负责,后来黑市的老人们自己排班,每户人家轮流值班一整晚。今天早上换班的老头拿着拐杖把铁枪从垛口里拿出来,枪头也磨得非常光亮。见到苏衍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把枪往身后藏了藏。


苏衍装作没有看见。


“先生!”老头又追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塞到苏衍手里,“晚上凉,垫一垫。”


饼是凉的,还有老人身上的汗味。苏衍手里拿着饼没有说话。老头已经拄着拐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他说:“今天晚上不用上城墙了!我们排班已经够用了!”


苏衍把饼放到怀里,然后低下头走开了。


今天是护符登记的第一天。前三天发放的是应急物资,人很多,先到先得,一户只能拿一块,拿了就走。今天又来登记了,每户只能领一个名额,认户不认人,发完之后再补录。黑市的老人们把城东的祠堂腾出来做登记的地方,摆了三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苏衍连夜赶制的护符。


“我家有五口人,一块够不够?”排队的汉子问道。


“护符认的是房子,不是人头。”老账房头也不抬的说,“一块护符可以保护一座宅子,无论你家里有五口人还是十口人,它都是一样的。如果不够的话,回头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槐树,树也可以联网。”


“那么树木也算吗?”


“先生说了算。”


汉子拿着护符走开了,嘴里还念叨着“回头再种棵树”。


抱着孩子的女人排到了面前,她丈夫上个月死在了天罚攻城的时候。老账房没有多问,记下了,递护符的时候小声说:“节哀。”


女人没有开口,将护符握在手中。护符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木牌,在上面刻有阵纹,并且在背面刻上了她家的户号。她手里拿着木牌走出祠堂之后,在巷口才敢把木牌打开,这时候木牌上的花纹发出一道淡蓝色的光芒,这道光芒从她的脚下蔓延开来,犹如一层薄纱一样笼罩在整个宅子里。


她低下头去看这层光,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娃,我们家有灯了。”


孩子在她的怀里仰起头来望着那片蓝色的光亮,伸出小手想要去抓。她没有回头,把孩子的衣服整理好之后就快步回家了。


断臂散修从登记处出来之后,追到苏衍身边说道:“先生,您该休息了。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城墙上有守卫,登记工作也有专人负责,你休息一会儿天也不会塌下来。”


苏衍没有接话,指了指远处问道:“那位老汉在干什么?”


断臂散修顺着往下看,瘸腿老汉蹲在城墙根上没有走,手里拿着一块磨尖的铁片在砖缝里塞东西。嵌进去的是他们家的护符。他没有把护符带回家,而是将护符嵌入城墙的砖缝之中,嵌得严严实实,之后又用手指抹去了缝隙处的泥土。


“你这是干什么的呢?”断臂散修跑了过来,说,“护符保护宅院,你嵌在墙上,你们家不要了?”


“我家这两间破屋,值什么。”老汉拍拍手上的泥,抬起头来看着那些字,“先生拼的,我们守。我一条腿瘸了,上不了城墙,守不了夜-那我就把我家这一块,放在墙上。它保护着这面墙,墙又保护着城市,城市又保护着我家的两间破屋。绕了一圈之后还是保护着我的家。”


他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灰尘然后就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墙上嵌着的护符,护符上的花纹已经亮了,蓝光从砖缝中溢出,仿佛墙里面藏着一颗星星。


“这是什么联网……”断臂散修自言自语道。


“算。”苏衍说。


在墙根处有一个哑巴小孩,七八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只豁口的碗,碗里有半碗盐炒豆子。他看见苏衍过来就把碗递给了他。


苏衍蹲下来说:“给我?”


小孩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指着苏衍怀里的干饼,又指了指自己的碗。


“换?”


小孩咧嘴笑了,把碗放到苏衍手里,从苏衍怀里拿出一块干饼,然后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在苏衍手里塞了三颗豆子之后才跑没影了。


苏衍看着手里三颗豆子,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当天晚上,断臂散修将他堵在了祠堂外面。


“先生,我想跟你谈谈一件事情。”断臂散修把画满阵纹的纸张摊开,说道,“护符是各护各的,一块护符一座宅邸,哪一家出了问题就露馅了。可以把全城所有的护符都串起来吗?就像水渠一样,东家多了就给西家,谁家的罩子薄了,别人家的光可以分过去。”


苏衍盯着这张纸,盯得纸上的墨水都要干了:“你画了多久?”


“三天。”断臂散修挠着头说道,“画了十几张废稿。你看这个地方-”他指着纸上的一个地方,“每家的护符都留有一个缺口,缺口朝向最近的塔基。把铜线埋在塔基下面,铜线接到祠堂里去。祠堂是总枢,全城所有的光线都从这里过。”


“如果祠堂断了怎么办?”


“断不了。”断臂散修说,“祠堂就是你第一天修的那个阵。阵法没有灭亡之前,总枢也不会灭亡。”


苏衍没有再问下去。他接过那张纸,在断臂散修的阵纹旁边加了一笔,再加了一笔,加完之后把纸推回去:“明天早上辰时,全城布线。你带人去做,我去祠堂看守。”


断臂散修发愣道:“先生,您会相信我吗?”


“你画了三天。”苏衍说,“如果我不相信的话,你就是白画了。”


第二天早上辰时的时候,全城都开始忙碌起来。挖沟的,埋线的各自做自己的事,铜线从城东一直延伸到城西,从塔基与祠堂之间也串上了铜线。中午的时候,断臂散修在祠堂里按下了最后一块铜牌,于是整个城市的护符也都亮了起来。


是真的亮了。从城墙根到巷子里,一块又一块的木牌都亮了起来,蓝光连成了网状,把整个黑市笼罩了起来。有人在自家院子里喊:“亮了亮了!我家也亮了!”有人跑到城墙上对着祠堂的方向大叫:“先生!全城都已经点亮了!”


祠堂中,断臂散修坐在总枢前面,铜线上的光照射到他的眼睛上。他画了三天的网现在已经流到了每家每户,就像水浸透了干裂的土地一样。


苏衍站在祠堂的大门外,蓝光把他的全身都照亮了。


他看见,网,灭了一瞬。


就一瞬间。城东那一片的蓝光忽然就暗了下来,紧接着又亮了起来。比人眨一次眼睛还要快。苏衍看到了,断臂散修也看到了。


“东边哪一家的线路出了问题?”断臂散修说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苏衍没有回答。他盯着总枢上东城第四根铜线,光在铜线上流动,忽明忽暗,好像是一个人憋着一口气。


“先生……”


“不要紧张。”苏衍说,“线没有断。是那家的护符在喘气。”


“喘气?”


“护符联网,并不意味着要把全城的灯光合二为一。是一家的灯灭了,其他家的灯可以接替。”苏衍蹲下身来,手指触碰到了铜线之上,“刚才那一下就是东城有户人家的罩子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网络就把别家的灯光均匀的分给了它。它续上了,因此又亮了起来。”


断臂散修蹲在旁边,过了一会儿也没有开口。


“先生,这个网……”


“成了。”苏衍说。


话音刚落,城头的铜钟就响起来了。


急促的连撞了三下。那是守夜人报信的钟声:天罚到了。


黑市上的人对这套很了解。钟声敲响第一声的时候,街上的人就往屋里收;第二声钟响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第三声钟响之后,城里所有的罩子都收起来了-在城墙上空蓝色的光网汇聚成一片,把整个城市都笼罩起来。


城外天罚大营中,雷法源主望着黑市方向。


副官站在他的身后,话锋一转:“主公,城头的光……不太对劲。三天前还是零零碎碎的,今天就连成了片。”


雷法源主不说话。他面前放着一个铜盘,铜盘上就是黑市的影像。三天前,铜盘上只有零星的光点;今天,光点已经连成一片网,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其中,密不透风。


“城墙依然没有改变。”雷法源主说,“守城的还是那个拼接师。”


副官在等待下文。雷法源主却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盘子里的网,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又没有再敲了。


“那么他一个人怎么能够守住一座城呢?”


副官没有回答。


雷法源主把铜盘盖上之后就不看它了。


城墙上的垛口处,苏衍站在这里。断臂散修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画了十三座塔的纸:“先生,塔还能拼吗?”


“拼。”


“已经围城了……”


“在围城的时候就要拼。”苏衍接过这张纸张之后打开来看了看,“塔立起来的那天,天罚的雷电也打不进这座城。”


城头立刻就安静下来了。断臂散修把那句话吞了下去,把纸角弄平之后又抬头看着苏衍:“先生,十三座塔一座接一座地拼起来,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衍说,“墙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墙挡不住,人挡。”


当天晚上城头的火把没有熄灭。


苏衍蹲在城头画布前,从第一座塔一座一座地画到第七座。塔基,塔身,塔尖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好像是在砖头上面刻字一样。断臂散修在一旁打下手,递墨水,尺子,炭条,一句话也不说。


第八座画只画到一半的时候,苏衍就停了下来。他看着画中塔尖处的塔尖说道:“你不知道吧,我爹当年守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画的。”


断臂散修愣了一下,问道:“先生还有父亲吗?”


“有的。”苏衍低头继续画着,他说,“他一共画了三千多块城砖。一块又一块,拼了半生。”


“之后怎么样呢?”


“后来城没了。”苏衍说,“三千块砖,一块也没有留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止写字。第九座塔的形状逐渐显现出来,笔尖在画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断臂散修也不敢再问了。


第十座,第十一座,第十二座。火把燃烧到最旺的时候,苏衍画完了第十三座。他放下手中的笔后又后退了半步,看着十三个塔在画布上排开,塔尖连成一条直线,正好与城墙的方向一致。


“明天就开工。”苏衍说,“先做第一个。”


断臂散修点头之后就把画布收起来。在卷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靠近过去问道:“先生,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苏衍没有回答。


他站在城头向下看,墙根下有一排字。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把“先生拼的,我们守”七个字照得时明时暗。他想起来自己父亲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念过了。念的时候和念别人的姓名是一样的。


“苏眠。”他说。


断臂散修拿着画布,人已经僵住了。


苏衍不理他。他看着那面墙,墙角嵌入砖缝中的护符,在火焰之中若隐若现:“你拼了三千块,没有一块留下的。你的孩子拼了命去守护这座城。”


他像在自言自语。


城头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音。风从城外吹进来,把画布的一角掀起了一些。苏衍的手指触碰到画布的时候,正好压在第一座塔的尖顶上。


墙根处,那排字最后一笔的顿笔,在火焰中一闪而过。


砖头是冰凉的。那排字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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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炭火烤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