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毒
苏衍拼完第二百块碎片的那个晚上,毒先出现了。
他刚把碎片放进抽屉,眼前就一片漆黑。不是逐渐变暗的,是一下子像灯被熄灭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头撞到桌角,撞的眼前直冒金星。他趴在地上想站起来,但是胳膊一软,又趴了下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作坊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他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又粗又重,仿佛破风箱一般。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他就爬了起来。低头一看,手上全是血,磕破了。他没理会,先去看抽屉-抽屉是关着的,第二百块碎片也没有掉出来。
他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墨色的线条从虎口处绕上去,现在已经爬到了小臂上。贴着血管,是一条细小的线,像一条活生生的藤蔓一样向上攀爬。
他一直看着它,看了很长时间。
毒发。
这两个字,他以前只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他父亲写的是“拼多了就会中毒,这是拼图人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不知道代价会是什么样子,以为是手抖,是疲劳,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是发抖的。他走到墙角,把父亲留下的笔记拿了过来。
笔记不厚,翻来覆去把边都翻毛了。从小学到大,每一页写的内容他心里都有数。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灯下看。
在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文字。以前他翻到过,没有在意,以为是父亲随便写的记号。
那行字很小,好像是怕被人看到的:
“毒发时,拼一块‘暖的’,能压。”
毒发时。
拼一块“暖的”。
他看了好长时间那一行字。他父亲也曾经中毒过。他爹没有教过他怎么办,只留下了一行字,藏在这本笔记最不显眼的地方。他爹是不想让他知道呢,还是知道得太晚了,来不及教?
他把笔记合上,又打开来看了一下。头又开始疼了,而且这次疼的更厉害,感觉有人用锤子在太阳穴后面一锤一锤的敲打。他扶着桌子坐下,把灯挑亮。
残火。残土。他都已经准备好。
还缺少一个。
他从胸口的地方取出了一个碎片。他将碎片贴身放在衣服里面,边角都被磨成了圆润的样子,上面写了一个字-棉。
他妹妹的东西。
他将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思念自己的妹妹。她小的时候怕冷,一到冬天就钻进他的怀里,手冰凉的,往他脖子上一塞。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先弯的。
碎片上出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波动。像呼吸一样的节奏,轻轻的,一呼一吸之间。
他屏住呼吸,将残火捻成丝,将残土捏成团,把那一缕波动,一点一滴的送进去。
第一次,散了。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一半的时候,白光裂开,像没有捏住的鸡蛋一样,在手掌中全部破碎。他愣住了,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里顿时感到很空。他害怕的并不是拼不起来,而是担心那道波动会不会就这样被自己给用掉了。
他按在胸口的地方。碎片还在。他贴上去,又引了一部分出来。
这次他不敢急了。残火是燃烧的,残土是下沉的,那缕波动是活跃的,三者结合在一起,稍微用力就会散开。他屏住呼吸,手指一点一点的捻动,仿佛在给灯芯穿线。拼到一半的时候,头又开始疼起来了,太阳穴跳的让他眼前发黑,手一抖,白光就裂开了一条缝。他咬着牙,把肘子撑在桌上,压住那只手。不可以停止。一旦停止下来,波动就会中断,又要从头开始引导。他强忍住颤抖继续拼,手指缝里全是汗水。
成了。
一小团白光在他的手中。温热而不灼人,有体温的感觉。像他妹妹小时候躺在他怀里,身上散发出的暖洋洋的气息。
他将白光压在虎口处。
墨色的线条,向后移动了一寸。
苏衍看着那道退下去的墨线,愣了好久。头不疼了。抽筋的地方也放松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抖了。那股抽筋,疼痛的感觉,好像被水浇灭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白光缩小了一些,像是烧了一整夜的灯一样。他明白了,这一团只能压一次。压完之后,还要再拼。拼一次,就要用到他妹妹那缕波动的一次。
他明白了。
暖的可以压毒。而暖的,只能用他妹妹碎片上的那缕波动来拼凑。别人拼不出来,他爹也拼不出来,其他人也没人能拼出来。
他的命,和妹妹那块碎片是紧紧相连的。
他将碎片放回胸口处,轻轻按了几下。那碎片是温热的,好像刚刚从别人手里接过一样。
千里之外,云端行宫。
雷法源主面前放着一本笔记。皮子磨破了,四周边角卷了起来,纸页也变黄了。
苏眠的笔记。天罚回收的遗物。
他一页页的看,速度比较慢。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画了一种拼法,起手,搭接,收尾,画得十分细致。和他第一次拼凑起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一直看着那一页,看了很长时间。
“原来他也是拼图人系统的。”他说,“三十年来,我一直认为,会拼的只有我自己。”
他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的小字,他看到了。
“毒发时,拼一块‘暖的’,能压。”
他看着这个字。他那只炸废的左手,无意识的缩了一下。
三十年前,他也曾中过毒。那晚他正在一块碎片上拼接,手一抖,碎片就炸开了,炸坏了他左手的虎口。自此之后,他就没有再拼过东西了。他改行收拼图人。
他合上笔记本,在封皮上点了一下。
“苏眠。”他说,“你拼出了暖的,还是死在处决上。”
他朝窗外看去。
“你儿子,也会死。早晚的事。”
第二天,黑市上就出现了外人。
七八个人,穿得破烂不堪,满脸灰尘,好像刚从泥里爬出来的一样。有一个半大孩子被搀扶着,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已经洇黑了。带头的是一个女人,少了一条胳膊,断口处很整齐,应该是被刀砍伤的。她的左手按在刀柄上。
她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墙上那行字-标记越深,锁定越准。那就把被雷击中的碎片,留给所有人挨。
她问旁边的摊贩:“谁写的?”
“苏先生。”那人说。
她点头之后,就带着人进到了巷子里。黑市上的人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孩子,那只断掉的手臂,并没有人上去拦住。她一路走,一路看,就到了作坊门口。
苏衍在门口。他刚拼好一块护符,手上还有墨色的灰。他看了一会儿孩子腿上的布条,又转过头来看了看那个女人。
“伤得怎么样?”他说。
“骨头已经断了。”女人说,“接好了,就养着吧。”
“进去。”苏衍说,“里面有药。”
女人没动。她先问的那句,还等着他的回答。
“听说有一个可以拼法则的先生在这里,对不对?”女人说,“我们被天罚追了三年,想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苏衍看了她一眼。她断掉的一条胳膊,断口很整齐,应该是被人用刀砍的。
“可以留下。”他说,“但是这里不是慈善机构。要想扎下来,就要干活。”
“干。”女人说,“先生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说完,就看着他的手腕。他袖子卷着,手腕上墨线的地方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她看了很久。
“先生。”她说,“你中毒了。”
苏衍没有开口。
“天罚方面把这叫做‘拼图人诅咒’。”她说,“我见过三个拼图人,全都死在这上面。你是第四个。”
她停顿了一下。
“当他们死的时候,墨线就已经爬到了这里。”她抬了抬自己的左肘,“爬到肘弯的时候,人就没了。”
苏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墨线刚到小臂。
还需要多长时间?他不知道。
他握了握拳头。
墨线在虎口处的位置,稍微变暗了一点。
“诅咒?”他说,“苏眠死在回收上,并不是死在毒上。”
他看着那个女人。
“我要死,也是死在拼完最后一块之后。”
说完,他就转身回到作坊里,把门关上。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好长时间。
她蹲下身,把孩子腿上缠的布条又重新缠了缠。缠的速度比较慢。
门里面,那团白光还亮着。桌子上的两百块碎片已经按顺序排好了,没有缺少一块。最里面带有金纹的那一小块还亮着,好像一粒小小的火焰。
她没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