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反算天劫

第三道雷来的时候，苏衍在屋顶上。

风很大。屋顶的瓦片被风吹得哗哗响。下面的人都缩进了屋子里，门缝里露出一双双眼睛，看着站在屋脊上的人。他没有躲，也没有蹲下，只是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是三天三夜的账目。几条线，几个圈，几个叉。第一下雷击中的地方，雷电威力，以及被锁定的人是谁。第二次雷击中了什么地方，威力有多大，被锁定的是什么人。第三次雷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天空。

云层出现了一条裂痕。光在游动。

他没有数。时辰是自己算出来的。这时候，也就是这个时候。

雷落下来了。

落到黑市中间。

落了一半，偏了。

那道白得发蓝的光，在空中转了一个弯，从他的头顶上掠过，烧焦了一片衣角，摔到了三丈开外的地方。“轰”的一声，地皮被掀起来，碎石飞到了半墙高。黑市那边，连一块瓦都没有掉。

苏衍站在屋顶上，衣服的边缘冒着烟，人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烧焦的衣角，将纸卷起来放在怀里，然后从屋脊上跳了下去。落地之后腿有点软，于是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迈出步子。

巷子里已经炸了。

“没有劈到！”

“这次都没有挨到边！”

“苏先生没有躲！”

瞎眼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挤到最前面：“刚才那雷电，擦过苏先生的头上了吧？”

没有人开口。刚才那会儿，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苏衍头顶上那道闪电拐弯的地方。

“……他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有人说。

苏衍不理他们。他蹲在三丈外的坑边，看坑里的东西。

七块死碎片，碎了两块，还剩下五块，都有裂痕。他把没有破碎的捡起来看看，之后再放回怀里。

“还有用。”他说。

他把炭条从怀里拿出来，在巷口的土墙上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笔都很大：

“标记越深，锁定就越准确。那就让被标记得最深的碎片，替所有人承受雷击。”

全巷的人都围了上来。断腿散修念了一遍，没有念通，又念了一遍，念通了之后就愣住了。

瞎眼老头挨近了，看不清，就问：“写的是什么呢？”

“苏先生说，”有人给他念，“雷认的是标记，并非人。”

老头敲了下铜锣：“那我们身上的碎片……”

“苏先生说，他拼的东西，标记都算在他头上。雷要劈，就劈他。”

老头子半天不说话。

“那他站在屋顶上，就不躲避了吗？”

“他说他已经算好了，雷不会掉下来的。”

老头又敲了一次铜锣。这次敲得比较轻。

“……他娘的。”老头说，“这还有谁敢说他是捡废片的。”

三天前，第二次雷之后，苏衍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将前两次雷击的情况反复查看。第一次，劈在霍北胸口的是灼风——他拼的。第二次，劈在霍北胸口的是焙土——里面有掺杂的灼风残灰，也是他拼的。

两次雷击，两次都被锁定在了霍北身上。霍北一个受了重伤躺在床上的散修，为什么会有天罚降临到他的头上呢？因为苏衍拼的东西在他身上。

雷不是用来攻击人的。是冲着标记来的。

他所拼接的地方都会留下标记。标记越重，锁得就越准。他还发现，拼过的碎片上的标记是不会消失的。拼得越多，叠得就越厚。第一次的时候灼风碎了，标记没了，雷也就不见了。第二次，焙土上还有灼风留下的残灰，标记还在，雷又来了。

他写完之后，就一直看着那行字。

他害怕的并不是计算错误。他害怕的是计算错了，整条巷子里的人都跟着他一起被雷电击中。

他把自己的东西全部都过了一遍。记录下每一块碎片的下落，哪一块在谁手中，哪一块拼过多少次，标记出轻重。用炭条在地上画黑市的地图，画每一户人家，画每一块碎片的位置。到了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手抖得拿不住炭条了，就把炭条夹在指缝中继续画下去。

他计算的结果都写在那张纸上了。不只是落点。而且还有时辰。

第三天晚上，他翻出一些拼废的死碎片。没有生命的东西叫做死碎片。他一块块地试：拼一遍的，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拼两遍的，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看不出区别。但是他认为是有区别的——拼过的东西，在他的手中就会感觉更重一些。拼得越多就越重。

他选出最重的七块，用布包起来，揣在怀里。

雷来之前，他计算好了时辰，爬到屋顶上，将七块死碎片按自己算出的位置，放到黑市北面的空地上。

现在，那片空地中央多了一个坑。

同一片天空之下，相隔千里之遥。

云端行宫中，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越抓越紧，纸张边缘已经皱起来了，手指关节也变得苍白。

行宫里面，天罚修士都在低头。没有人敢看源主的脸色。

“偏离了三丈。”雷法源主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七块死碎片，把我的第三道雷，引到了坑里。”

没有人回答。

“源主。”一位老修士硬着头皮说道，“这样下去的话，回收的速度还赶不上他拼的速度。要不……换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抓人。他拼一块，收一块。拼图的人没有了，东西也就自然断掉了。”

雷法源主没有开口。他看着手中拿着的报告，看了很长时间。

“不抓。”他说，“我要让他继续拼。我倒要看看，一个拼图人能有多少个标记可以叠加。”

“但是源主——”

“第四道雷。”雷法源主打断他的话，“直接劈向苏衍本人。”

行宫里面很安静。

“源主，天罚的规矩，不许劈活人。”老修士说，“劈了，就坏了规矩——”

“我改的规矩。”雷法源主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看窗外的云海。左手虎口处有一条疤痕。他用大拇指按在疤痕上，按得发白。

“他算我的雷。我算他的人。看谁能算得过谁。”

第四道雷电是在当天晚上出现的。

白天的时候，那道雷打偏了之后，整个巷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的还摆了一桌酒席。酒还没有喝完，天就变阴了。

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比前三次还要低。黑乎乎的，仿佛要坍塌一般。整个黑市的人都没有睡觉，都站在门口，仰头望着上面。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雷法源主亲自选定的方向。落点：苏衍。

苏衍站在作坊的院子里面。手里拿着一块碎片。

那块碎片是灰扑扑的，拼废的料，无法看出是什么东西。但是它有一个特点——苏衍把它拼了七次。

拼起来，拆了，之后再拼一次。七次。每次都会在上面叠上一层标记。七层叠起来之后，这块死碎片上面的标记，比苏衍本人还要重。

他站在院子里面，仰头看天空。手心全是汗。

他算过。但是没有尝试过。标记比人重，是他的推断。万一雷不认怎么办？万一碎片承受不了呢？

他咽了口唾沫。把碎片举起来。

里屋的门开了条缝。霍北扒在门框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他伤还没好，是爬过来的。

“先生！”他喊，“你进屋吧！你先进屋——”

苏衍没有回头。

“回去。”他说，“躺着。”

“那雷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雷落下来了。

一道白得发蓝的光芒从天空中直直劈下来，落在了院子里面站着的那个人身上。不转弯，也不偏离。它锁定了苏衍。

全巷的人都看见了那道雷，看见了雷光中站着的人，也看见了他手中拿着一块灰扑扑的碎片。

苏衍没有躲避。

他将那块死碎片顶在头上。

雷光击中了碎片。

没有爆炸。

那道雷好像是被什么咬住一样，在碎片上面顿了一下，就缩了回去。白得发蓝的光，一寸一寸地，没入碎片中，就像水流进碗里一样。

碎片很烫。被烫成了红色。

苏衍的手心里“嗤”的一声冒起了烟，但是他没有松手。他举着碎片到头顶，手都烫得发抖了，也没有松开。直到最后一丝雷光没入碎片之中。

他把手放下了。手心一片焦红，并且起了一个很大的水泡。

他低头看了一眼，但是没有去管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头发短了一截，摸着有些扎手。他拍打头顶，将烧焦的碎发拍掉。

没事。就掉了一层头发。

巷子里非常安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雷，让苏先生……吃了？”

“不是吃了。”有人颤巍巍的说，“是让那块碎片……吃了。”

霍北趴在门框上，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着苏衍手中拿着的碎片，再看看苏衍。他张开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先生，你的手……”

“没事。”苏衍说，“回去躺着吧。”

他低头看着手中拿着的碎片。

碎片上又出现了一条纹路。

金灿灿的，细细的，仿佛一条活生生的线，在碎片的一端爬到另一端。夜晚的时候，那道光会自己亮起来。

苏衍一直看着那条金纹，看了很久。

他笑了。笑得比较轻，嘴角微微上翘。

“天劫。”他说，“原来不是不能吃。”

千里之外，云端行宫。

静了很久。

没有人开口。有人看到，源主身边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碎了。茶水泼了一案。

“……他把雷，吃掉了。”一个年轻的修士忍不住，声音颤抖着问道，“源主，他是不是……拼出了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应他的提问。

雷法源主站到窗前看云海。他的大拇指还按在虎口的伤疤处。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说话。声音不大，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第四道雷，我自己看着落下去的。”

“落下去的时候，锁住的是苏衍。但是他头上的碎片，把雷电引走了。”

“标记比人重。”他说，“他算出来了，并且能够做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这一次，这三个字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作坊里，苏衍将碎片放在桌子上，点亮了灯，然后凑近了去看。

金纹在灯光下更加明亮。像一条小蛇一样缠绕在碎片上。

苏衍伸手碰了一下金纹。手指一麻，很烫。

他没有收回手。他盯着那道金色的花纹看了很久。

“雷法源主。”他开口，声音不高，对着桌上的碎片说，“你劈我四道雷，我回你一个‘能吃雷的东西’。”

他将碎片拿起来，放到灯光下面。金色的花纹照射在他的脸上，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下一道雷，你最好能够准确无误地击中。”

灯光下，他虎口处的墨色印记比白天更深一些。他瞥了一眼，就不理它了，又拿起碎片对着灯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