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怕雷的东西
霍北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没问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先生,我的灼风……是不是没了?”
苏衍蹲在床边。手里托着一团土黄色的东西,比拳头小一圈,还冒着一点热气。他的虎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一片暗红,那是拼东西磨的,一宿没停。
霍北看见那只手,问句卡在嗓子眼里,没再说第二遍。
苏衍把东西往前递了递:
“没了。但我给你拼了个新的,不怕雷的。”
霍北没接。他盯着那团土黄色的东西,看了很久。那东西温温的,不像灼风那样烫,也不像残风那样凉,就是温的,像人身上的温度。
“……这是什么?”
“土。”苏衍说,“我拼的,叫焙土。”
“我是风系灵根。”霍北说,“你拿土糊我。”
“灼风是风。”苏衍说,“雷法源主的雷,也是从风里劈出来的。风跟雷挨得近,他锁你,一锁一个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翻开,在空页上写了几个字。霍北偏头看了一眼:【风近雷,半克。换土试试。】
“我记个账。”苏衍把笔记收好,“他劈你那一刀,不是劈得准。是挨得近。我拼的东西,跟他挨边的,他都能锁。那我就不跟他挨边。”
他把焙土拿起来,塞进霍北手里。
“土跟雷不挨边。它锁不准你。”
霍北握着那团土,没说话。土在他手心里,温温的跳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很慢的心跳。
“先生。”他喉咙动了动,“这里面……有我的东西?”
苏衍蹲着,没动:“你的灰。捡回来的。没浪费。”
霍北的手猛的收紧。那团土在他掌心里,跳得更清楚了一点。他低下头,把土贴在自己胸口,半天没说话。
“昨晚你手抖了。”他哑着嗓子说,“我听见了。你拼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抖过。”
苏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是冻的。”
霍北不说话了。他信没信,不知道。他把那团土按在胸口上,攥的很紧,像攥着一条命。
苏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躺着。我把这东西,给巷子里各家都送一块。”
昨晚的事,一晚上就传开了。黑市巷总共也没多少人,谁家夜里咳嗽了几声,第二天准全巷都知道。更何况是“天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先生拼的东西劈碎了”这么大的事。
断腿散修拄着拐站在自家门口,看见苏衍出来,问了一句:“先生,那雷……还会来吗?”
“会。”苏衍说,“他来收东西,收不着,就不算完。”
断腿散修的脸白了。
“不过。”苏衍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土黄色碎片,递给他,“这个拿着。挂门楣上。”
“这啥?”
“避雷的。”苏衍说,“不信你摸摸。”
断腿散修接过来,摸了摸。温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亮了:“先生,这是你拼的?”
“嗯。”
不到半天,全巷都知道了一件事:苏先生拼出了一种能避雷的东西。
瞎眼老头拄着棍,在巷子里来回走,敲着一口破铜锣,边走边喊:“各家各户都听着——苏先生说了,雷要来,怕也没用。都来领碎片,一家一块,挂门楣上!挂高一点!别省着!”
有人问:“老头,你咋这么积极?”
老头敲了下铜锣:“我眼睛瞎,可我耳朵灵。昨晚上我听了一宿,苏先生手底下就没停过。他给咱拼东西,咱不能站着看。”
巷子里的人陆续来领了。苏衍坐在作坊门口,面前摆着一排土黄色的碎片,七块,大小差不多,每一块都冒着一点热气。他一块一块发出去,一家一块,多的不给。
断腿散修领完,把碎片揣进怀里,又掏出来,挂到门楣上。挂完还不放心,踮脚往上推了推。
农户抱着筐,拿了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先生,这玩意儿,真能挡住天罚的雷?”
苏衍说:“挡不住。”
农户愣了。
“挡不住全部。”苏衍说,“但能让他劈偏。劈偏了,就劈不死人。”
瞎眼老头牵头,把巷子里的男丁排了个巡逻的班。他眼睛瞎,可耳朵灵,拄着棍在巷子里走了三圈,把该站的地方都摸了一遍。
“夜里听着动静不对,就敲锣。一声是有人摸进来,三声是天上的东西来了。”
有人问:“老头,你眼瞎,你站哪?”
“我站中间。”老头说,“中间听得远。”
六块发出去,第七块还捏在苏衍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心有点发麻。他搓了搓,没当回事。
天阴了。
云又压下来了。还是那种灰,压的极低,像一口锅扣在头顶。巷子里的人动作都慢了,仰头看着天,没人说话。昨夜的雷,他们都见过。今天这一道,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落在哪儿。
瞎眼老头敲了敲铜锣:“怕什么!都回家!挂好了就进屋!”
苏衍抬头看了看天。云层里,隐隐有光在游,像一条白蛇,在云里翻。他数着那道光,一,二,三——光游到第七圈,停了。
他把第七块碎片塞给瞎眼老头,转身走进作坊,关上门,站在窗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里屋,霍北躺在床上,听见了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灰的。他摸到胸口那团焙土,温的,还在跳。他把土攥紧了。
雷落下来的时候,比第一次还要快。
一道白得发蓝的光,从云层里劈出来,笔直的砸向里屋。霍北躺的那间屋。
苏衍没动。他盯着那道雷,看着它落下来,落了一半,巷子里七户人家的门楣上,同时亮起一点土黄色的光。
七点亮。像七盏灯。
那道雷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该劈谁了。原本锁的死死的目标,被七点亮光扯着,往七个方向散。雷光被拉长,扯细,像一根绳子被七只手同时拽住,终于“啪”的一声,在半空炸开,分成七道细光,落向七个方向。
六道细光落在巷子边缘,砸进土里,掀了一层地皮。
第七道,没散净。
那道最细的光,像一条漏网的蛇,弯了一下,直直落向作坊门口。苏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身,一脚踹开里屋的门。
青石板在门口炸开,碎了一地。气浪掀起来,把半扇门板拍在墙上,“哐”的一声。霍北被震得往墙上一撞,后脑磕在床头,闷响一声。
他没松手。
那团焙土,还攥在他手心里。指节发白。
苏衍冲进来,一把按住他的肩:“霍北!”
“没事。”霍北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手没松,“它没劈着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焙土还温着。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把半条命从喉咙里放出来。
“……没劈着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先生,你拼的东西,管用。”
巷子里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没劈着!”
“没劈着!雷没劈着人!”
“苏先生的东西管用了!”
瞎眼老头站在巷子中间,拄着棍,仰着头,半天没动。他慢慢弯下腰,敲了一下铜锣。
“都听见了吧。”老头的声音有点抖,“都回家。该干嘛干嘛。”
作坊里,苏衍靠在门框上,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是汗。刚才那道细光拐弯的时候,他以为要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在发麻,他攥了攥拳,没在意。
远在千里之外的云端,一座悬着的行宫里,有人看完了报告。
一张薄薄的纸,几行字。写的是:【天罚第二次定向雷劫,落于黑市边缘,被七处分散的拼图护符牵引,威力减半,未造成伤亡。】
那人把纸放下。左手虎口,一道疤,斜的,跟苏衍手上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开始研究怎么躲我了。”
声音不高。但行宫里站着的天罚修士,齐刷刷低了头。
“……源主,要加派人手吗?”
“不用。”那人说,“他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两次。我倒想看看,他能拼出多少块来。”
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指尖在“护符”两个字上停了停。
“有意思。”他说,“拼了三十年,我都没想过,还能这么拼。”
夜里,作坊的灯还亮着。
苏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废片。白天那七块护符用掉了他的存货,得补。他把残火捻成丝,把残土捏成团,一点一点往一处送。
拼到一半,虎口炸开一阵疼。
不是钝钝的疼。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钻。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一下就下来了,顺着额角淌进领口。
苏衍手一抖,碎片差点脱手。他低头看——虎口那道疤,边缘渗出了一点灰黑色的东西。不多,像一滴墨,顺着皮肤往下淌。那点墨色是活的,一点点往外爬,像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他愣住了。
那点墨色的东西,沾在他手上,擦不掉。他伸手去蹭,越蹭越黑。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碎片,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翻开。他爹的字,他认得。翻到某一页,页角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以前没注意过:
【拼多了,会中毒。这是拼图人的代价。】
苏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拼了三千块,全被回收。想起那张处决文书,他偷偷看过一遍,就再也没忘:【苏眠,拼接罪,秋后处决。行刑人,天罚执事,代号——零。】
他爹是死在回收上的,还是死在毒上的?
他不知道。
他拿布把那点墨色擦掉。擦的很用力,擦到虎口发白,那道墨色淡了,还剩一点印子。他的手在抖,抖得布条都拿不稳。
他把布放下,把笔记收进怀里,重新拿起碎片。
“代价?”
他低着头,把那团残火捻成丝,接着拼。手抖,他就把肘撑在桌上,压着抖。
“苏眠,你付过的代价,我接着付。”
灯下,他虎口那道疤,边上还留着一点墨色的印子。他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