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雷电第一道

第一道雷电没有击中苏衍。

落到地上之后，黑市巷的人并没有看到它是怎么来的。天空还是灰茫茫的一片，乌云压得很低，磨碎片的声音刚停下来，算盘声也刚停下来，就连后屋那个残风血人喘气的声音也都小了很多——天际裂开了一条缝。

一道白茫茫的光柱直冲而下。

没有砍到苏衍。

它绕过苏衍，绕过头顶的灰烟，从霍北肩旁掠过之后落到了他胸口。

非常准确，仿佛长了眼睛一样。

霍北蹲在店铺门口，用废片对着光看。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就已摔进了地上，后脑勺撞到了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废片掉在地上之后摔成了两半。

“霍北——”

苏衍扑了过去。

灰烟比他快。烟从袖子里出来之后没有缠住他，而是直接飘上去笼罩在霍北头上，张开之后像一把伞一样。

第一次的时候烟雾挡住了。烟在雷光中炸开，一半被吹散了，另一半像撕碎的布片一样挂在两人头顶，向下滴着细细的烟。

苏衍觉得胸闷。灰烟是自己拼凑起来的。烟雾散了一半，他也跟着疼起来，好像有人从他的肋骨之间硬生生的扯走了一块东西。他顾不上这个，扑向霍北，伸手去按他的胸口——手刚碰到，就缩回来了。

烫。

不是一般的烫。能把皮肤和肉烧穿的那种烫。霍北的心口好像有一团烧红的炭一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气熏人，苏衍的手指刚触碰到它的时候就听到了“嗤”的一声。

他能听到那个声音。不是“轰”的一声，而是“啪”的一声，很清脆，像是冬天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的声音。

灼风，粉碎了。

这就是他给霍北做的东西。残火作底，残风围边，在中间送进去的一缕灼风残息一寸一寸的往上拼，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停歇，直到虎口上的伤疤都裂开了才完成。十年前霍北灵根已经破碎了一半，漏掉了十年的风，最后是他将剩下的最后一丝气息接上了。

现在已经粉碎了。

一团热气从霍北的胸口出来，顺着衣服流到外面，流到他脚下的土地上，流的干干净净。苏衍跪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点金红色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伸手去接。

灰从手指间漏下去。

霍北的惨叫是在隔了一息之后才响起的。他先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地方，好像不认识那里一样，然后喉咙里才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了起来，前额的青筋一根接一根的跳动着，但是还是没有压制住，漏出了一阵声音。哑的，一下一下，像刀子在刮。

“……先生。”

苏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不知道该碰哪里。他拼凑起来的东西，亲手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的东西，在三息之间就化为灰烬。地面上全是金红色的灰尘，一小堆，正在慢慢变冷。

他跪在灰边上，把灰拢了拢，只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知道这灰接不回来了。

巷子里没有人的声音。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看到了。断腿的散修手里拿着拐杖站在门口，农夫手里抱着筐站在墙角，瞎眼的老头扶着门框，谁都没有说话。昨天夜里他们还拿着碎片在巷子里说“天罚要来收你们了，我们挡在前面”。

今天雷就来了。当众把苏衍拼给霍北的东西拿走。

云端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很平和，甚至还有点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的晚饭要吃什么。

“苏衍。”

苏衍抬起头来。他能听出这个声音是什么人的。见了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了了——雷法源主。

云层出现了一条裂缝，从中露出了半张脸。看不到眼睛，只有一只手垂在云边。白白净净的，长长的，手指间夹着一片金红色的碎屑——灼风的碎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收走了。

“你拼的东西，我收定了。”那只手将碎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拼得不错。但是，方向错了。”

他捻了捻手指。残片在他的手中变成更细小的粉末，风一吹就消失了。

“你可以救活一个人。但不能全部都救活。”

云朵合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巷子里很安静。静悄悄的。不知道是谁家的门缝里传出了哭声，被捂住了嗓子不敢大声喊叫。又归于寂静。

苏衍将霍北拽到了作坊里。门很窄，霍北的腿在地上拖着，磕在门槛上，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血印子。苏衍没有停顿，把人拽进里屋放在床上。

霍北仍然在发抖。胸口有一个洞，衣服烧穿了的地方露出了一部分皮肤。皮肤上并没有灼风的痕迹，也没有青气，只有一条蜈蚣似的旧伤疤。

苏衍站到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拼凑好的东西变成碎片，灰烬还留在门外的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开口。

作坊里面非常安静。安静的可以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苏衍站了好久，久到霍北的颤抖慢慢停止，久到有人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他蹲下身来，蹲在作坊的门口。

地上那摊金红色的灰已经有些凉了。他一片片的捡起来放到手里。有的灰尘粘在砖缝里，他就用手指慢慢抠出来。捡的速度很慢。像在捡起他父亲当年丢弃在墙角的废片。

他想到了怀里的那本笔记本。苏眠的笔记。他父亲写的字。

“拼了三千块，全被回收。”

苏衍手里拿着那片灰，过了很久才放下来。他爸爸拼了三千块，全部都被回收了。他拼了三天，三息之后就没有了。他爹临死之前还在拼，他自己也一样。

他对着灰说话。

声音不大，有些嘶哑，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拼的。”

“我拼回去。”

晚上，他把捡到的灰倒在桌子上。灰很少，只有一小捧。他看了很久之后就把它们堆成一堆，用袖子包好揣在怀里。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观察霍北的情况。霍北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很浅。

苏衍将那包灰从怀里取出。金红色的，在黑夜之中居然还有些光亮。

他把灰按到霍北的胸口上。

按下去的时候，灰亮了一下。很轻，像是灯在风中摇曳了一下。那点亮光顺着霍北的身体往里渗了一寸。

霍北的手指微微颤动。

苏衍望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他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在巷子里抬头看天。天空还是灰扑扑的，云也散开了，露出一些星星。

他开口，声音不大也不小，对着天空说道：

“你收一块，我拼两块。”

“你劈一道雷，我拼出一个不怕雷的给你看。”

巷口有八双黑色的靴子排成一排。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向前走。

苏衍转而回了作坊。路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虎口。

那道疤痕。斜着的，大概有指甲盖那么长。他从小就有的，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玩火烫出来的。

今天云端那只手垂下来的时候，虎口位置也有一道疤。

一模一样的伤疤。

苏衍把手放下之后就走进了作坊，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后笑了一下。

没出声，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他想通了——那人并不是因为害怕失业。三万天罚修士靠回收为生，他所担心的不是这个。他害怕有人能够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

而苏衍拼凑出的每一件东西，就是证据。

门内，霍北的手指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