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测灵石,裂了
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是从青云宗山门传出来的。
苏衍没有回头。
他跨出山门的时候,测灵石就裂了。从上到下,裂成了两半。上次在大比擂台上,“咔”的一声裂了一条缝,全场的人都看见了;这次没有观众,但是它裂得比上次的声音还要大,整个青云宗的人都听到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
周巽走在前面,步子没停,问道:“听见了?”
“听见了。”
“那块石头,就是当年天道劈废灵根用的。”周巽说,“它裂了,就说明你这一走,它也拦不住你了。”
苏衍没有开口。天亮之后,他就向前走了,没有回头。
三天之后,黑市巷。
霍北的胳膊接好了。苏衍用残金,残土拼的,骨头长得歪,但是还能抬起来。他蹲在店铺门口,把一块废片对着光线看,眼睛都眯起来了。第十四章中的两个血人,一个用残土接上了腿,走起路来还是瘸的;另一个残风躺在后屋,还剩下一口气。
“先生,你那个牌子上的字刻歪了。”霍北说。
苏衍正在门框上挂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拼接”。他后退两步看了一下,确实是歪的。
“歪就歪。”他说,“能认出来是拼接的就行。”
“认得出。”霍北说,“现在整条街上的人都认识。”
木牌挂上去那天,巷口就排起了队。
排队的都是被天罚收过东西的人。断了腿的散修拄着拐,被劈掉了灵根的农民背着一个筐,丢了法则的落魄修士手里攥着一块碎石头。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城门口,没有人嚷嚷,都在静静的等待。
瞎眼老头坐在门口发号牌,喊一个进一个:“先生的规矩,先看碎片,再谈价钱。拼坏了不赔,拼好了再收钱。怕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走。
第一个进来的就是断腿的散修。他颤抖着将残金放到桌上,苏衍看了一眼说:“坐着等。”
他拼了两次。第一次,残金炸了,桌子上全都是渣子。散修的脸色变得苍白。苏衍把渣子收起来,重新摊开,然后再拼。第二次,接上了。一条金线从断口处长出来,一寸一寸的,长到了膝盖。
散修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嘴唇哆嗦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先生……我这条腿已经三年没有着地了。”
他跪了下去。苏衍没有躲,受了他这一跪,然后把人拽了起来:“别跪。跪了折我寿。”
第二单是农户的残土,拼了三次,能种地了。农户抱着土筐,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来。
第三单是个落魄修士,残雷。拼到第四次的时候,“啪”的一声就炸了。
“这块拼不了。”苏衍把炸剩下的渣子推回去,“残雷太碎了,接不住。”
那修士捧着渣,手抖得厉害:“先生……我儿子正等着这雷来救命……”
苏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堆渣子。他将渣子拢过来,重新摊开,一块一块的对。对了一半,他就停了下来。
“明天来取。”他说。
那修士走了。苏衍坐在店铺里,对着那堆渣子一直坐到天黑。霍北端来饭,他没有吃,只是把那堆渣子翻来覆去的看。
“太碎了。”霍北说。
“是碎。”苏衍说,“但是我父亲说过,没有拼不好的废片,只有没找到对的拼法。”
第二天,那个修士就来取了。残雷拼好了,雷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是亮着。修士捧着它,当场就跪了下来。
“先生!”
“别跪。”苏衍说,“跪了折我的寿。”
第三天,周巽来了。没有走正门,从巷子后面翻墙进来的,身上还有青云宗的灰,袖口破了一个口子。
“执法堂盯我盯得很紧。”他说,“废话少说。”
他丢下了一卷旧档案,纸张已经发黄了,卷轴用布条绑着。
“你父亲的笔记,我偷来的。别谢我,算我欠你的。”
苏衍解开布条,翻了两页,手就不动了。
“我爹……什么时候的?”
“宗里三十年没有动过的旧档案。”周巽说,“他在死前拼的东西,全在里面。”
周巽走了。苏衍没有送,就在店铺里面,把笔记一页一页的看完。
笔记很乱。苏眠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苏衍的一样——父子俩写字都像在打架。前面几页是废片组合的记录,全是失败的内容,用红笔画的叉比字还多。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苏衍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页只有一条记录:
“暖的法则。棉儿怕冷。三拼。失败。”
他认得“棉”字,墙上的账本上也有一个,是父亲写的。他在旁边也刻了一个,用的是指甲,歪歪扭扭的。
他攥紧笔记,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坐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雷法源主说的那句话——“我处决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有拼完的碎片”。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暖的法则。棉儿怕冷。三拼。失败。
爹一直到死都在拼这个。
他把笔记合上,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层。站了一会儿,他又从怀里拿出半个“棉”字的碎片,跟笔记放在一起。
“棉儿怕冷。”他低声念了一遍。
门外传来霍北的声音:“先生,巷口贴了一张纸!”
苏衍将碎片塞回怀里,就走了出去。
天罚通缉令在三域都贴满了。
白纸黑字,画着苏衍的画像:“拼图人苏衍,拼接禁术,悬赏万金。”
苏衍站在通缉令前,把自己的脸跟画像对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画得不怎么像。”
他伸手将通缉令揭下来,折叠好,放到了自己的怀里。
“留着。”他说,“等我哪天有钱了,再请画师重画一张。”
他转身回到店铺里。霍北也跟着过来,压低声音说:“先生,巷子外面那两双黑靴,今天来了一排。”
“一排几个?”
“八个。”
苏衍没有停下脚步:“八个也是站着的。让他们站。”
与此同时,天罚总部。
雷法源主坐在光幕前,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光幕上显示的是黑市巷口——通缉令之下,有八双黑靴,齐刷刷排成两排。
“悬赏万金?”他说,“我出十万。活捉。”
夜里,苏衍在作坊里拼到一半,手里的碎片就停住了。
外面的声音,静了。
巷子里白天再安静,也还是有动静,比如磨碎片的声音,算账的声音,还有排队的人走路的声音。但是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放下碎片,推开窗户。
街面上站满了人。
都是他拼过的人。断了腿的散修拄着拐,农民背着筐,抱着媳妇碎片的瞎眼老头站在最外边。霍北站在最前面。就连后屋那个被残风所伤的血人,也被抬了出来。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碎片,就好像举着一盏灯。碎片发出光芒,有金的,有土的,有雷的,有风的,光比较微弱,一盏接一盏,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
霍北看着他说:“先生,天罚要来收你,我们给你挡着。”
苏衍望着那片碎片的灯海,喉头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你们……不怕被回收吗?”
霍北笑了:“怕。但是先生拼了命做出来的东西,我们也拼了命要留下。”
苏衍也没有再出声。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作坊里坐下,拿起那块拼了一半的碎片,继续拼下去。
手有些发抖。
拼了三次,碎片从指缝里滑下来两次。
第四次,他把它捏住了。
灯海的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桌面上,也照到了碎片的一侧。
他拼完了最后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