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交易与梦
"原来你就是周家小子说的先生。"
门是虚掩的。老头站在门后头,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浑浊,上下打量了他半天:"进来吧。这里没人问你是从哪个宗门跑出来的。"
苏衍盯着他看。
他认得这张脸——后山库房门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块裂成两半的碎片:"先生,我媳妇儿的命,就剩这一半了。"
"是你。"苏衍说。
老头笑了:"是我。托先生的福,我媳妇儿的命,拼回来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吧,先生。"
巷子窄得只漏一线天。周巽站在他身后,没进门,喊了一声:"老瞎子,人我送到了。"
"进来喝口水。"老头说。
"不了。"周巽说,"天亮前我得回去。执法堂的人看不见我才行。"
苏衍把怀里那块"巷"字腰牌摸出来,递过去。老头没接,摆手:"腰牌不用。你这张脸,我认得。"
铺子里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边堆着杂物,角落里码着几摞废片,擦得干净。老头给苏衍倒水,水是热的,碗沿缺了个口。
"这条巷子,住的都是被天罚追过的人。"老头说,"没什么规矩。就一条——这里只认本事,不认宗门。你是哪个宗门的,以前干什么的,没人问,也没人管。"
"你怎么在这儿?"苏衍问。
老头给自己也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我原先在后山捡废。拼媳妇碎片那事传出去,天罚追了我三回。第三回我少了一只眼,才躲进这条巷子。"
他放下碗:"这儿的人,都是我这样的。先生来了,就是先生。"
门又响。周巽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七八块碎片,码得整整齐齐。
"宗门库房清出来的。"周巽说,"与其让天罚收走,不如给你。"
苏衍拿起一块,翻过来看。都是废片,底子干净,能拼。
"你从库房拿的?"
"清账的时候顺手。"周巽说,"管库房的师弟,欠我人情。"
苏衍把碎片收起来:"谢了。"
"别谢太早。"周巽说,"执法堂的人今天早上,去密道口看了两趟。我爹在宗里当了三十年长老,头一回见执法堂的人冲我笑。"
苏衍抬头看他。
周巽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天罚那边,你小心。"
"我巴不得他们来。"苏衍把碎片往怀里一揣,"来一个,我拼一个。"
周巽愣了一下,笑了:"行。那你慢慢拼。"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衍。"
"嗯?"
"你爹拼的那些东西……"周巽说,"我在库房见过一张图。是暖的。"
苏衍没说话。
"还有。"周巽说,"雷法源主今天调了你拼过的所有记录。"
"让他调。"苏衍说,"他要是能看明白,我爹当年就不会死。"
周巽走了。
夜里,铺子后头一间小屋,苏衍躺下。
他睡不着。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片——半个"棉"字,刻在表面,被摩挲得发亮。
他攥着它,慢慢睡着了。
梦里是水。
灰蒙蒙的水,没边没沿,分不清天和水。他站在水里,水只到脚踝。往前看,水底有光。
七块字。排在水底,错落着,像拼了一半的拼图。每一块都发着光,光在水里晃,七道声音从水底荡上来,一道接一道,像水波拍岸。听不清说什么,像人隔着墙说话。
他蹲下去,伸手去摸。
他的手刚碰到水面,那些字就散了。散成七道碎光,又聚回来,换了个位置。他再伸手,又散。
他愣了。
他拼了大半年碎片。废片会炸,会排斥,会咬手——从来没见过自己动的。
这些字不是他拼的。它们自己在拼。
他不动了。蹲在那儿,看着。
那些字一块靠一块,拼到一起。第一块挨上第二块,顿了顿,像认生,又挨上去。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拼到最后两块的时候,水静了,声音也没了。
他屏住呼吸。
最后两块拼上去。
棉。
他念出来:"棉。"
水底的字,亮了一下。
他伸手去抓,水漫上来,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头顶。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发酸,他睁着眼,喉咙里灌满水,看见那个"棉"字在水底,越来越远。
他猛地惊醒。
屋里黑着。窗外有风,把什么吹得哗啦响。他没去看。
他手心攥着那块碎片,攥得发白。他坐起来,喘了几口,低头看碎片——半个"棉"字,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的:"苏小棉……你是我妹妹,对不对?"
碎片没有回应。
他的虎口,微微发热。
他把碎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虎口那点热,一会儿就没了。碎片还是碎片,冷冰冰的,半个"棉"字,刻得歪歪扭扭。
他把它塞回袖口,躺下。窗外的风还在吹,什么东西哗啦响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老头来敲门。
"先生,巷口贴了张纸。"老头说,"画的你。悬赏万金。"
苏衍"嗯"了一声,接过碗喝水。
"巷外头还停了两个穿黑靴的。"老头说,"早上来的,没进巷,就在街口站着。"
苏衍喝水的动作没停:"让他们站。"
老头又说:"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拼过的人。他带了三个伤患来,说'先生能拼法则,能不能拼命'。"
苏衍放下碗,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口跪着一个人。
霍北。他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耷拉着,不知道断了没断。他身后,还躺着两个,一样浑身是血——其中一个背上裂着道大口子,衣裳被血浸透了,贴在肉上。进气多,出气少。
霍北看见他,撑着一口气,抬头:"先生……"
苏衍没看他身上的血,先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拼好过灼风法则的手,现在五指全是裂口,指甲盖翻了两片。
"谁打的。"苏衍问。
霍北摇头,摇头,又摇头:"先生,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像堵了东西,"我这条命是您拼回来的,我不能让它死在别人手里。"
苏衍把碎片塞回袖口,看着霍北。
"能。进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