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断臂散人
断臂散修蹲在黑市墙根处,用左手擦拭刀片。
刀是好的刀,很窄,在刃口处有两个崩掉的地方。刀身上没有擦干净的地方有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新蹭上去的,还没有干透。
苏衍站在作坊外面,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你杀了人。”他说。
“嗯。”她没有抬头说,“昨天晚上西边废屋来了一个踩点的。我把他按住之后,问了两句就顺手杀了他。”
“问出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天罚的探子,嘴巴很硬。”
她擦完刀之后,用拇指试了试刃口,之后才抬头看他。
“先生。”她说,“我不求你拼什么法则。我请求你收留我们这一群人,我们给你守门。”
“你们昨天不是已经留下了吗?”
“那是讨饭。”她说,“这次是干活。你昨天说的,想扎下来,得干活。我们已经想好要做的就是守门。黑市进出门只有唯一的通道,有十三个人,可以给你看死。”
“十三个人?”苏衍说,“昨天你一共带了八个。”
“外面还有五个人负责放哨。”她说,“昨天没有全部进来,因为怕人多让你觉得不舒服。”
苏衍没有开口。
她也不催。把刀放回腰间之后站起来看着他。
“先生。”她说,“我知道你不缺少人手。但是缺少一双能够睡着的眼睛。你在拼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人看着你的背后。”
苏衍看了她很久。
“行。”他说,“留下来。吃饭管够,住的地方自己找。活干不好,就走人。”
“干。”她说。
她在巷口吹了一声口哨。声音不大,像是鸟鸣。
过了一会,巷口就进来五个人。衣服破烂不堪,腰间也都配带着武器。那个半大孩子也在场,腿上的布条换成了新的白色布条,在腰间还配了一把小刀。
再加上墙根处的八个,一共十三个人,在黑市的墙根下面排成一排。
苏衍给每个人拼一块护符。
护符这种东西,他在后山拼过,在黑市也拼过。将几块碎片组合起来,使它们相互咬合,从而产生一些用途。火的,土的搭在一起,烧不掉也不砸不坏,挂在身上可以防一下。
他拼得很快。十三块,拼了两天。
拼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手就开始发抖了。
他停下来之后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腕,又看了一眼。袖口处的墨线依然存在。他转过头去继续拼。
来领取护符的人排成一队,一个接着一个。有的手上是有旧伤的,有的进门后先跺掉鞋上的泥土。他们拿到护符之后不知道说什么好,手里拿着小东西反反复复的看,弯腰鞠躬的时候还不太标准。
那个半大孩子拿到护符的时候,腿还没有痊愈。他把护符戴在脖子上,昂首挺胸的站着,好像怕别人说自己白拿一样。
断臂散修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说话。
轮到断臂散修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她身上有东西。
他伸手探她肩头的时候,指腹下面感受到的是温暖。并不是火焰燃烧产生的热量,而是另外一种热,像一个人燃烧了很久之后,烧尽了,余温还残留在骨头里面。
“你的身上。”苏衍说,“有半条残缺法则。”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之前捡到的。”她说,“废片堆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揣了三年,也揣熟了。”
“拿给我看看。”
她从怀里拿出来的半条残破的法则,被一块旧布包裹着。
苏衍接过来之后打开。那半条残法则在他手中,断口处很平,仿佛被一刀切开。他捻了捻,又拿灯照了照。
“这是旧日的东西。”他说,“旧日法则,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在哪里不知道。”
“可以拼吗?”
“我试一试。”
他坐下之后将残法则放回桌上。残火,残土都不对。他试了各种碎片,但是都不成功。最后他选了一块很小的,灰扑扑的,捻碎了,在里面掺上一些。
断口的地方,亮了一下。
紧接着就炸开了。
苏衍的手一收,虎口处的旧伤疤就变得很热。他甩了甩手之后就看着桌子上面的半条残法则。断口处冒出一缕黑烟。
“它咬人。”他说。
她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这三年来你一直揣着它,它没有爆炸过?”
“没。”她说,“揣着的时候不会爆炸。一碰就会爆炸。”
苏衍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并没有马上拼接,而是将碎片一块块的摆放整齐,像排列军队一样排列好之后才开始动手。他选择的并不是灰色的那块,而是另一块带有一些土黄色的。
断口处,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爆炸。
半条残法则,又续上了。
她看到半条又亮起来的残法则之后,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苏衍将残法则给了她。
“接上了。”他说,“别揣在怀里,会烫。”
她没有接。看着亮起来的一半残法则,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先生。”她说,“你知不知道我这条手臂是怎么没的?”
苏衍没有开口。
“三年前我捡到了它。”她说,“我把它当作一块好的碎片来拼,没有拼好就爆炸了。半条胳膊没了。”
她稍作停顿。
“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拼好它,还我一条胳膊。”
苏衍将残法则向前推了推。
“它不能还你胳膊。”他说,“但是它可以保护你。拿着。”
她接过来之后紧紧的握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久。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得非常僵硬,像是一个很少笑的人,不知道怎么摆弄自己的表情。但是眼睛很明亮。
第三天夜里,天罚的人来了。
黑市外面的西边废墟上,先发出一点声音。很短,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了。
苏衍在作坊里面,手稍微停顿了一下。他把碎片放好之后就走到门口了。
乌云很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门口等了会儿。
又响了一下。这次距离比较近。
脚步声很小很轻,速度很快,像是猫一样。之后,巷子的另外一头有人小声说了些什么。
巷子里传来了一声口哨。很短,像鸟鸣一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应回来。
苏衍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听到了黑市外面传来的各种声音,好像一张网一样渐渐收拢起来。
他走了出去。
巷口处,一个人影把另一个人按在墙上。按得比较轻,像是扶着一样。
就是断臂散修。她左手按住天罚修士胸口的地方,那修士还想挣脱,她手腕一翻,刀从下面往上挑进他的下巴里。
没有声音。那修士抽搐了两下之后就瘫软下来了。她将他放倒在地,就如同放一袋粮食一样。
苏衍站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看见了。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先生。”她说,“没事了。”
“几个?”
“五个。”她说,“摸到西边废屋的时候想要踩点。我留下两个活口进行询问,问完之后就杀了。传讯符一块没有响,消息也传不出去。”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后面几个人影分散开来,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只有地上的长印子,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先生。”她说,“你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苏衍没有开口。他转而回到作坊里将门关上。
门闩已经插好了。
在他插上门闩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从来没在黑市插过门闩。过去不需要,黑市也不会有人来害他。现在,有人在外面替他看守了。
千里之外,云端行宫。
雷法源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翻腾的云海。他身后跪着一个天罚修士,头垂得很低。
“五个。”雷法源主说,“一个都没有回来?”
“回禀源主,五个前哨在天亮之前应该会传讯回来。没有传讯。”
“传讯符呢?”
“一块都没有响。”
雷法源主转过身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本苏眠笔记翻到某一页之后,在上面轻轻的敲了两下。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吾儿衍,五行废灵根,勿入拼图道。
他看了好长时间。
“黑市。”他说,“那个拼图人,养了狗了。”
“源主,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的几位源主呢?”
“不必。”雷法-源主说,“一个拼图人还不能惊动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你的儿子。”他轻声说,“也会死。早晚的事。”
“三天。”他说,“查一查黑市上新来的人。查明情况后不用向我汇报,直接围。”
“围多少?”
“全部。”雷法源主说,“一个都不留。”
那天晚上苏衍没有睡觉。
他拼好最后一块护符之后,就坐在作坊里铺上一张纸画黑市的防御图。
画得非常流畅。黑市的街道,黑市的小巷,哪条路可以进,哪条路可以退,哪面墙后面能躲人,哪扇窗户可以看到巷口。他画到一半的时候,笔就自己动了起来,在城门口的地方画了十三座塔。
十三座。围着黑市一圈。
他看着十三座塔的时候,愣了一下。
黑市没有塔。他没有画过塔。但是笔落在纸上就成了塔,一座又一座,画得非常流畅,仿佛已经画了一百遍一样。
断臂散修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这张图。
“先生。”她说,“还没睡吗?”
“没。”
她走过来之后看了一下这张图。
“先生,你画的这些塔是做什么用的呢?”
苏衍看着图纸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是画出来的时候手并不颤抖。”
她不再提问了。她将灯往他这边推了推,走到门口蹲下擦她的刀。
苏衍将图纸折叠起来后放到了自己的胸口处。
图纸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小的字。
棉。
他手指一抖。
他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不能擦掉。那字是从纸上生长出来的。
他没有写过这个字。
他将图纸按在胸口处。窗外已经快要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