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巽的哨兵
执法堂的刀被熔化成了铁水。这件事在内门传开了。
周巽听了之后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自己去了后山。
后山入口处,仓库门口的地方有一块焦黑的地砖。黑乎乎的,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边缘还有很淡的一缕烟,风吹走了之后又会出现。
焦印。新留的。
周巽蹲下身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手指发麻。
他缩回了手,看着焦印不再说话。拇指在手指上搓了两下,那点麻劲儿很长时间都没有消除。
在青云宗六年里,他见过火系术法,雷系术法,以及各种烧出的痕迹。没有哪一种是这样烧出来的。这焦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留下的一样,并且还有点活气。
他往库房里看。门关着,窗户也关着,没有一点声音。
周巽站了一会儿之后说道:“苏衍,你藏的东西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他转身之后就离开了。走得不快,但是很稳。到了路口之后就停了下来,挥了挥手,两个弟子也从树后跑了出来。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们两人轮流负责夜晚巡查后山。名义上说是防备妖兽。”
“防妖兽?”高个子弟子一愣,“后山会有妖兽吗?”
“我说有,就一定会有。”
高个子的弟子还想继续问下去,但是矮个子的弟子拉了他一下,他就闭上了嘴巴。
周巽看了他们一眼说:“晚上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巡逻一次,走库房外面的路。”
“是。”
“记住,巡而不碰。遇到什么就装作没有看到。回来之后告诉我。”
“是。”
那天白天的时候,苏衍睡得非常香。
他睡到傍晚的时候就起来吃了一点冷饭,把库房的窗户一扇一扇地关上,并且糊上了纸。
纸是账本用的纸。旧的,黄的,上面都是字。他撕得非常稳,糊得也很整齐。窗户糊完之后,屋里就黑乎乎的了,于是他点燃了灯,并把灯焰调至最小,只留下豆粒大小的一点光。
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也很轻。
白天来搬废片的弟子们都说,这守库的人越来越懒了,大白天的也睡不醒。
没人知道,他白天睡觉的原因是晚上的时候要工作。
第一天晚上他没有做任何事情。他坐在窗前,从纸缝中往外看。
后山的路很空旷,月光照射在碎石上发出白晃晃的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个人影从山道上走过来。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手里拿着一盏灯笼,走得慢但很响。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了库房门口之后,他们稍微停顿了一下。灯笼光从纸缝里照进来,在苏衍脸上一晃。
苏衍不动。他坐在黑夜里,连呼吸都压着。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之后就一起走了。顺着山道走的时候,脚步声越来越小,到最后都没有声音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苏衍才开始动。他把账本纸再糊上一层,保证没有一点光线透出,然后再将灯焰调大一些。
第二天晚上也是这样的。
第三晚也是。
两个哨兵每天晚上要巡逻两趟,在库房门口的时候会停下来一会,然后再继续前进。表面上说是防范妖兽,实际上防范的是谁,苏衍心里清楚。
他没有揭穿。也没有惊慌。
于是他的作息也彻底翻了个个儿:白天睡觉,晚上起床。后山这个地方白天没有人来,到了晚上更没有人来。除了两个哨兵之外,就是他本人,加上三千七百块废片。
哨兵在外面巡逻他们的。
他在房间里,拼他的。
有时候他也会出去。后山靠崖的地方,废片堆得很高,他拿一根铁棍,在夜晚的时候翻土,把埋得很深的废片挖出来。刨完之后把它们拿回屋里,一块块地擦拭干净,分类,并计数。
哨兵远远地看见他在后山蹲着,刨了一地的土。
他们不知道他挖出来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守库的在半夜不睡觉,在后山挖东西。
拼了五天之后发现有问题。
那天晚上苏衍把一块旧布铺在桌上,然后从筐子里拿出了两块碎片。一个是土的,另一个是水的。属性八竿子打不着,按照他父亲账本上写的那样,这样的组合基本上就是白费劲了。
他并不是要拼。就是想试试看,把这两块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把土块放在左边,水块放在右边,两者之间间隔大约一指宽。
苏衍看着。
没有反应。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有些失望,正要伸手将它们分离开来的时候—
土块微微晃动了一下。
苏衍的手停了下来。
并不是错觉。土块朝着水块的方向移动了半寸。非常慢,轻轻地,仿佛被什么牵制着一样,一点一点地蹭。
苏衍屏住呼吸。他看着那两块碎片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土块又移动了一点。水块也跟着一起移动,向土块的方向移动了不到一个小指的距离。
两块碎片之间隔着两指宽的旧布,但是它们仍然向着一起靠拢。
屋子里除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苏衍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得太阳穴也变得很疼。
他伸手将两块碎片分开之后又放回原处。
不动了。
他放手。过了一会,土块又慢慢动了起来,向着水块的方向移动。
他又拿起来翻了翻之后又放回去了。又移动了一下。
他试了三次。每次都是这样:放得近一点就会自动靠近;拉开距离就会停止;再靠近一点又会一起靠。
像互相吸引。
苏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后背紧贴在椅子背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根据他爹的账本记载,拼图讲究生克,讲究顺序,讲究手法。他没有写过这个。没有人写过这个。
两种属性完全不同的碎片,没有人触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会自己互相靠近。
苏衍坐了很长时间。他拿过账本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新写的字还被压在父亲留下的绝笔下面:“又来一个了。祝你比我幸运。”
他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什么。把账本合上之后,从床下取出了一个小本子,打开它,提笔,在上面写了六个字:
“自主靠近·第一次。”
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想到怀里那枚蝴蝶翅膀上那个“棉”字,贴着自己的胸口很近,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暖。还有蒙面人留在门口的焦印,黑乎乎的,并且还有点焦味。
“有的东西,”他喃喃的说,“不是我拼出来的,而是它们自己往一块儿靠的。”
他熄灭了灯。
在黑夜之中,三千七百块废片又是一块接一块地亮了起来。
苏衍坐在床沿处看满屋子的碎光。这次他看清楚了,光不是从表面上泛出来的,而是从每一块碎片里面透出来的,使得整个屋子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亮。像一座山一样,睡着睡着,心跳起来了。
咚。咚。咚。
后山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响过。
第七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有两个哨兵站在了周巽院子的大门外。
周巽在廊下擦拭着自己的宝剑。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头也没有抬起来:“说。”
“他……”高个子弟子咽了下口水,说,“每天晚上他都会到后山去挖东西。”
周巽的手顿了顿:“挖什么?”
“不清楚。”矮个子弟子说,“白天的时候他睡觉,到了晚上才会出来,在后山翻土,翻废片堆。翻完之后回到房间把窗户糊上,不让一点光线透进来。”
“糊窗户?”
“对的。用纸,黄色的旧纸,糊了若干层。”
周巽把剑翻过来看着,继续擦:“那么他还做了什么呢?”
“没有了。”高个子弟子想了想说,“就这些。他屋子里有时会亮灯,一直亮到深夜。”
周巽没有开口。廊下十分安静,只有剑布摩擦在剑身上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
两个弟子站着不敢动。
过了好久之后,周巽才说:“继续盯着。”
“是。”
“不可以打扰到他。”
“是。”
周巽把剑收起之后站了起来。他一直望着后山的方向,看了很长时间。
“一个废灵根,大半夜不睡觉,会在后山挖东西。”
他没有再往下说。转身进了屋子,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很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