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烟会咬人
内门弟子陈四带着两个人来搬废片,还没进屋就喊:“后山守库的,出来!听说你昨天把执法堂的刀熔了?吹的吧——”
两个跟班在后面笑。
“我可是亲眼看见,执法堂的人下山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陈四叉着腰说,“你一个废灵根,会熔刀?用什么熔?拿你的破铁片?”
库房的门开着。苏衍蹲在屋里,头也没抬的说:“要什么系的?”
“火系的,三十块。”陈四向屋里探出头来,“我看看,你那邪术藏在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苏衍袖口的灰烟就窜了出来。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一团灰蒙蒙的,像一条小蛇,向陈四的袖口扑去。
“滋啦”一声,一股焦味。
陈四低头一看,袖口烧出了一个洞,洞边还在冒烟,火星子燎到肉了,疼得他“嗷”的一声,往后连退了三步,撞倒了门口的废片筐,铁片哗啦啦的撒了一地。
两个跟班也吓着了。一个向后跳,一个腿软,差点跪下。
“什,什么东西!”陈四指着苏衍的袖子,手指都在发抖,“邪,邪术!他真会邪术!”
苏衍这才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他比陈四矮半个头,但是他往前一站,陈四就往后退。
“要火系的?”苏衍说,“架子第三排,自己拿。”
陈四咽了口唾沫,看着他的袖口,不敢动。
“拿啊。”苏衍说,“三十块,一块不少。”
陈四哆哆嗦嗦的进去,很快的拿了三十块火系废片,之后又迅速的退了出来。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想说些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
“那个……”他到底还是说了,“我真不是来找事的。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走。”
陈四抱着废片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还一边喊:“邪术!后山那个守库的会邪术!你们别来!都别来!”
两个跟班也跟着跑了。声音顺着后山的路,一直传出去。
苏衍站到门口,看着三人背影消失,低头拍了拍袖子说:“你吓他干什么。”
灰烟缩在袖子里,温温的,一动不动。
苏衍不理它了。转身回到屋里收拾。
执法堂搜过的地方还是很乱。抽屉歪着,账本散落在地上,床底被扒开又合上,灰尘都扬起来了。苏衍把一本本的账本捡起来,掸掉灰尘,又叠好了。
墙上的账本也被他拿了下来。掸灰的时候,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本账本他读过很多遍,从头到尾都读完了。现在手里拿着它,摸到第三页的纸比其他的页要厚一些。
不脏,也不湿。是实实在在的厚。
苏衍翻到账本第三页,对着灯光看了起来。纸张边缘有一条很细的缝。用指甲轻轻一挑,那道缝就开了一点,里面还有一张被折成很小方块的纸,夹在两层纸之间。
在往外抽的时候,手指一滑,纸边就在他的食指上划出一道口子。
血渗了出来,滴到旧纸上。
纸已经很旧了,吸了血,洇开一小团暗红。苏衍看着那团血慢慢渗入纸中,手指忽然有点发麻。
像那天蹲在测灵石底座旁边,摸到那些残笔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麻。
苏衍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将这张纸拿出来,把它打开。
纸上画了幅图。
不是文字,是图。一块块的碎片画得歪歪扭扭,旁边标着字。火,风,水,木……碎片之间用线连着,并且上面还标着结果。
最上面一行写着:
【残火+残风=暖流。残木+残水=清泽。残土+残金=岩壁。】
再往下,还有几行,字迹越来越潦草:
【残火+残木+残土=地火。三块以上,耗神。】
最后一行字很大,几乎是刻上去的:
【别碰活片。】
苏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图上的字迹跟账本上的字迹不同。账本上的字,一笔一画,用力,端正——是他爹的字。这张图上的字,飘,散,歪歪扭扭的,仿佛写字的人手一直都在抖。
他爹的账本里,夹着一张别人的图。
苏衍将图摊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残火加残风等于暖流。他抬起头望了望墙角的废片堆,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图。
他站起来,走到废片堆旁蹲下。
火系的,残的。风系的,残的。他选了两块:一块红色的,边角烧焦卷曲;一块青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痕。
按照图上的方法,红的放左边,青的放右边,中间留出一条缝。
苏衍把手按在上面,把精神送了进去。
“啪”。
一声脆响。
两块碎片弹开,红的砸到架子上,青的滚到墙角。苏衍右手虎口处感觉很热,好像被火燎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虎口上并没有东西,就是热,热得发麻。
拼得越多,爆炸的可能性就越大。账本上的一句话又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
苏衍把两块碎片捡起来,又摆放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急着按下去,先把精神集中到指尖,等那股麻劲稳住了,再慢慢贴上去。
手指先是麻。麻的感觉顺着手指往上爬,经过手腕,小臂,好像一条细线。他咬着牙将那根线往铁片里推——
两块碎片之间的缝隙中涌出了气。
温的,软的,像冬天贴着火盆,又像春天的风。看不见,摸得着,在他手掌中一圈一圈的转。
暖流。
苏衍把手翻过来,那股暖流也随着他的手掌转动。他看了很久之后说:“这不是废片库。”
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废片:“这是武器库。”
说完之后,他眼前一晃,赶紧扶住桌子。
耗神。图上也写了,三块以上,耗神。他才拼了两块,就有点晕了。
傍晚的时候,后山来了一个人。
瘸腿的散修。穿着破烂不堪,背着一个旧布包,走路一深一浅,右边的腿明显比左边的要短一截。
他在库房门口站了会儿,探头进去问:“那个……请问,这里是废片库吗?”
“是。”苏衍蹲在地上,头也不抬的说,“捡废片?”
“对对对。”散修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这里废片多,不要钱,我拿两块回去。”
“有编号的别拿。”苏衍说,“架子上的别动。墙角那堆,随便拿。”
散修连声道谢,一瘸一拐的走进了屋,在墙角的废片堆旁蹲下身来,一块一块的翻看。
苏衍又把那张拼接排列图看了一遍,按照图上画的方法,又拼了一块——残木加残水,清泽。一团清凉的气,在手掌中旋转着,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散修翻了一会儿,捡了两块最小的碎渣揣在怀里。又蹲了一会儿,也没走。
苏衍抬起头来问他:“还有事?”
散修犹豫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腿说:“我……我这腿,是老伤了。听说废片里有灵气,能养伤。我捡了十年的废片,没一块管用的。你……你刚才那个,是什么?”
他看见了。
苏衍手中的清泽,依然在转。
苏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气团,又看了看散修的腿:“你过来。”
散修愣了一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坐。”苏衍说。
散修坐了下来。苏衍蹲下身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右膝下方有一道旧伤,皮肉都翻起来了,结了疤,疤又裂开,正在渗血。
“多久了?”
“十年了。”散修说,“被妖兽咬的。骨头断了,接上又断,断了我又接。后来就变成这样了,走两步就疼。”
苏衍没有说话。他将那团暖流握在手中,按在散修受伤的地方。
暖流顺着手掌流入皮肉中,像一条温热的线,在骨头缝里游走。苏衍的虎口又发热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将暖流慢慢送到深处去。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的落下来。
散修“嘶”了一声,整个人都绷紧了:“疼——不对,不疼。热。好热。”
“忍着。”
暖流在伤口处转了两圈,进入到骨头缝中,又转了两圈,慢慢消散。
苏衍把手拿开,用膝盖支着身子站了起来,腿还是有些发软。
散修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腿,试着动了动,不疼。他又动了动,然后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站直了。
十年了,他第一次能把这条腿站直。
散修愣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再抬头看看苏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弯就准备跪下。
苏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别跪。我受不起。”
散修被他抓住后站直了身子,眼眶红了一圈:“你叫什么名字?”
“苏衍。”
“苏衍。”散修又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自己的骨头里,“我记住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朝库房里面那面墙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账本还没取下来。
“后山有个说法。”他说,“废片库的账本会吃人。你小心点。”
苏衍:“吃人?”
散修没有解释。他出了库房,走进暮色里,人影也渐渐远去。
后山崖壁下面很冷。
蒙面人蹲在阴影里,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折成纸鹤。他对纸鹤说了几句,手指一弹,纸鹤振翅飞向夜空,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纸鹤飞过山脊,落在一个灯火辉煌的院子里。
一只手接到纸鹤,将纸鹤打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拿起笔在纸鹤上写了字,又把纸鹤放飞了出去。
蒙面人接住飞回来的纸鹤,把它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和一句话:
【盯紧。等他拼多些,一次性收。】
蒙面人手里拿着纸鹤,看了下库房的方向,就躲到了阴影里。
库房里,苏衍点上灯,把墙上挂着的账本取下来,又看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拼了三千块,全被回收。”
这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笔迹很陌生,歪歪扭扭的,好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又来了一个。祝你比我走运。”
苏衍盯着那行字。
陈四来的时候,没有这行字——他收拾的时候翻过账本。散修来的时候,他一直在屋里。散修蹲在墙角翻废片的时候,离账本墙最近。
他什么时候写的?苏衍没有看见。
屋里的灯焰跳动了一下。苏衍抬起头,门口并没有人。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手指有点发凉。
他把账本放到一边,走到门口看了一下后山的路。暮色已经吞没了人影,碎石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风从后山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哭。
他回到灯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又来了一个。祝你比我走运。”
这行字并不是祝福。苏衍看着它,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
他盯了很久。之后他就伸手将袖口里的灰烟放出来,在手中托着,举到那行字的前面。
“走运?”他说,“我不靠运。”
灰烟在他手中跳了一下,窜得更高了,像一团火焰,照亮了他那张脸。
“你写你的。”他看着那行字,一字一顿的说,“我拼我的。”
他把账本挂到墙上,就把灯熄灭了。
黑暗中,灰烟在他手中静静的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