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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第一团烟


执法堂第二天就有人来。


三个人,穿蓝色衣服,在腰间佩刀。带头的是一个执事,年纪在四十左右,一进屋就咳嗽,被灰气呛的。


“有人告发你在私下里弄到了禁物。”执事说。


苏衍站在库房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禁物?你是说这些你们扔掉七十年的废片?”


执事不答,一挥手说:“搜。”


三个人一起进去。


仓库很小,一进门就看到账本墙,墙角堆满了碎铁片。三个人翻的很快,抽屉拉开又摔上,账本扔了一地,床底下也探出头来。


苏衍靠着墙站着,并没有走动。


手指藏在袖子里,把一团灰烟抓在手中。握紧之后又放开。握紧之后再放开。


心里默念:不准发抖。不准发抖。不准发抖。


数到第七的时候,执事走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就是那个废灵根?”


“嗯。”


“听说你昨天的大比之中露了脸?”


“还好。”


执事笑的很假的说:“一个废灵根也能出风头。这世道真是……”


话还没说完,后面就有个人说:“头儿,过来看。”


执事走过来。一个弟子手中拿着一个铜盘,铜盘上面插着一根针,这根针还在转动。转到墙角的废片堆时,针忽然跳了一下,然后就不再动了。


“这些东西有灵性。”弟子说,“有反应。”


执事蹲下身来,在废片堆里翻了两下,找到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片。灰扑扑的,边角带着锈。他拿起来掂了掂说:“这块,带走。”


苏衍说:“放下。”


执事回过头来看他,像看个笑话:“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放下。”苏衍说,“那是库房里的东西。账上有记录,少了一块就要赔偿。”


“废片也是宗门的东西。宗门要查,你敢拦?”


“宗门丢弃了七十年的东西,现在说收就收?”苏衍向前迈了一步说,“要检验的话,在这里检验。出了这扇门,少一块我也不会认的。”


执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苏衍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铁片,突然把铁片往怀里一揣,走到门口对人说:“带走。有事让周长老来找我。”


苏衍伸手挡在了他的面前。


执事停下。三个人都停了下来。


库房门口很窄。苏衍堵在那儿,像一截木头。执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回头对弟子说:“看见没有?废灵根要拦执法堂。”


“挺有种。”弟子也笑了,“就是不知道能硬到什么时候。”


执事转过脸来,一字一句的说:“让开。”


苏衍没有动。


执事点了一下头,好像是下达了命令一样。旁边的弟子二话不说,“呛”的一声抽出了刀。


刀光白晃晃的,在库房里一闪。


苏衍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正要伸手-一个人影从旁边窜了出来,在他身前一挡。


是小师弟。


后山守库的小哑巴。平时一句话也不说,见到人就会咧着嘴笑。刚才他在墙角处整理废片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他。此时此刻,他忽然窜出来,把手臂张开,挡在了苏衍与刀之间。


刀已经收不住了。


“噗”的一声闷响。


血液飞溅到苏衍的脸上。热乎乎的顺着脸庞流下来。


小师弟右手食指从根部折断。断掉的手指落在地上,转了两圈之后停在了灰尘里。


小师弟没有开口。他是哑巴,不能说话。他浑身一抖,左手塞进嘴里咬紧了,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他蹲下身来用另外一只手把断掉的手指捡起来,揣进怀里。


血液从他右手的伤口处不断地往下流。一滴,两滴,将脚下的土地染成了深色。


仓库里面很安静。


三个执法堂的人都没有开口。拔刀的人手上还有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师弟,脸色苍白的说:“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间就冲了出来-”


“我知道。”苏衍说。


他的声音十分平稳。平的过分。


他抬手抹了下自己的脸。血糊了一半的脸颊,越抹越花。


他俯身查看地上坐着的小师弟。小师弟抬起头看着他,咬着嘴唇对他咧嘴一笑-疼的龇牙咧嘴的,还在笑。他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怀,意思是:没事,断指在这里,回头还能接上。


苏衍也笑了起来。


之后他就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个执事。


“东西放下。”他说,“人,滚。”


执事一愣之后就沉下脸来:“你再说一遍?”


“东西放下。”苏衍说,“人,滚。”


执事对弟子做了个手势。那个弟子咬着牙,举着刀朝苏衍走去:“你一个废灵根,还敢-”


话还没说完。


从苏衍袖子里,那团灰烟窜了出来。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灰扑扑的一团,像一条蛇一样缠在了刀上。弟子只觉得手中的东西变轻了,低头一看,刀已经没了。


刀在他手里,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地变成铁水。


铁水是亮的,红的发烫,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上,“滋啦”一声,烫出一个黑点。弟子吓得一松手,半截刀把掉在地上,也化成了一滩铁水,慢慢摊开,冒着热气。


三个人一起向后退了三步。


执事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看着地上的铁水,又看了看苏衍,嘴唇颤抖了几下:“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苏衍没有开口。他弯下腰把小师弟扶起来,让小师弟靠着墙,之后就走到执事面前去了。


他的个子比执事要矮一些。但是他往前走的时候,执事就会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再也无路可退了。


苏衍看着他:“昨天大比的时候,有人问我是什么。我说,是拼的。”


“拼的?”执事嗓子有些哑。


“对。拼出来的。”苏衍说,“七十年没人要的废片,我拼的。如果你认为这是禁物,可以找长老来鉴定。我等着。”


他停顿之后又说:“那块铁片,你给我放下。”


执事的手还揣在怀里。他看了苏衍很久。最后,慢慢的把铁片取出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走。”执事说。


三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走得很快。出了后山的石门,几乎是小跑着下去的。其中一个弟子还回头看了一眼,被执事喝了一声:“看什么看,走!”


后山又归于寂静。


苏衍站在门口望着那滩铁水渐渐凝固,看着台阶上的那块铁片,看着地上那滴血。他蹲下身把铁片捡起来放回墙角的废片堆里,然后又走回来,在小师弟身边蹲下来。


小师弟靠着墙,右手抓着左手腕,血还在流。见到苏衍来了之后又咧嘴笑了起来。


苏衍将他的右手伸过来,从怀里扯出一块布来给他包扎手指。包扎的速度比较慢。第一层,第二层,在缠到第三层的时候,血才停止下来。


“你傻啊。”苏衍说,“他砍的是我,你扑上来干什么。”


小师弟摇了摇头。他腾出左手比划了两下:你死了,谁拼这些废片。


苏衍的动作停了下来。


小师弟又比划道:你死了的话,这些就真的成了废片了。


苏衍不说话。他把布条打一个结,把结弄紧一点,然后再拉紧一些。


“疼不疼?”他问到。


小师弟点头又摇头。他举起右手看了看包好的布条,又拍了拍自己的怀-断指在里面。他拍了拍,意思很明显:留着呢,能接上。


苏衍看着他,突然说:“明天,我去问周长老要接骨的药。”


小师弟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苏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他往后山看看,树影很深,风从那边吹过来有些凉意。


没有多想。转而去了仓库。


他不知道的是,后山的树影之中一直有一个黑影。


蒙面人。


他站了很长时间。看着执法堂的人离开,看着苏衍给小师弟包扎伤口,看着苏衍转过身去走进房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在袖子内侧写上几个字:


“废灵根,能熔执法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然后转身融入到了黑夜之中。


夜里。


库房里的油灯已经点燃了,火焰也在不断地跳动着。


苏衍盘膝坐在废片堆里。他面前有三块废片。


这三块是从墙角一堆里面挑出来的。最“死”的三块-放上去,探灵针不响;贴到耳朵边听,什么声音也没有。灰扑扑的,就是普通的铁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账本摊在膝盖上。他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有一行字:


“三块同序,注神,起烟。”


这是苏眠写的字。他父亲生前留下的拼片记录。字迹很潦草,每一笔都歪歪扭扭的,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了-就像墙上那本账本一样,越写越急。


苏衍把账本合上之后放到一边去了。


他伸手按在最左边的废片上。


冷。铁片是冰凉的,贴在手掌上,很硬。


他闭上眼睛,把精神收进来。这是他自己想出的办法。昨天晚上三千七百块废片一起亮的时候,他碰到了几块,手指头发麻,心里好像有一股力量顺着麻的感觉钻进了铁片里面。今晚他要试的就是:能不能主动的,有意识的,把那股劲儿送进去。


第一块。没有反应。


第二块。还是没有反应。


苏衍的手心已经出汗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三块铁片,又看了一眼账本上写的“三块同序,注神,起烟”。


同序。他把三块废片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按照账本上所写的顺序又排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上面。


这回有动静了。


手指开始发麻。麻劲沿着手指往上爬,过手腕,过小臂,像一条细细的线。他咬着牙将那根线往铁片里推进去-


第一块铁片,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二块,也是微微发抖。


第三块,颤抖的很厉害,好像要跳起来一样。


苏衍的眼睛突然就睁开了。


三块废片之间的空隙里,冒出一缕烟。


灰的。很细。像一条线,又好像一个活物,在铁片之间的缝隙里慢慢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粗。它在他面前扭动了两下之后-就凝结成一团。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在他手里慢慢地转动。


和他怀里的一模一样。


苏衍低下头来看了看它,然后就笑了起来。


他笑的很轻。但是在空旷的仓库里,这声笑被放大了,还带有一些回声。


“成了。”他说。


他的手掌中托着一团刚刚凝聚起来的烟。手中的烟转了一圈,温温的,贴在虎口上有些发痒。


苏衍将怀里的那团旧的也取出来,两团烟并排放在案上。一团是昨天拼的,另一团是今天晚上拼的。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伸手把今晚这团烟拍到了案上。


“啪。”


烟在案上散开之后又聚拢起来。


苏衍一字一句的说:“从今天开始,我拼的东西,一块也不让回收。谁收,我拼一个更大的给他看。”


油灯的火焰一跳。


苏衍不理它。他将那团新烟举至眼前,烟中映出的脸是灰蒙蒙的,模模糊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水。


他看了很久。


之后他说:“烟。”


灰烟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在答应。


苏衍愣了一下之后又说:“烟。”


灰烟又抖动了一下。这次颤抖的更明显一些,烟身微微发光,好像被叫了名字的活物一样。


苏衍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说:“行。你叫烟。”


他正要把东西收进怀里的时候,手指碰到衣襟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怀里有东西在动。


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口,那片干枯的蝴蝶翅膀在轻轻的,一下一下的颤。


翅膀已经干枯了,很脆弱,薄的像一张纸。它动了两下,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了一下。


仓库里面没有风。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


苏衍的手停在空中。


他慢慢的把烟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手指触碰到衣服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蝴蝶翅膀依然在微微颤动,非常的细,也很痒,好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他想到昨天晚上三千七百块废片同时发光的时候,手掌心的麻意-跟现在一样。


他又想到了账本上写的那个字。棉。


他爹拼了三千块,之后全部都被回收了。只有那片翅膀被留了下来。翅膀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字,很像小孩子写的。


苏衍按着胸口站了许久。


窗外的后山非常黑。


他低声说:“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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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炭火烤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