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哥哥。"

苏言予千万倍委屈，小嘴抿的紧紧的："莲子，哥哥…"

顾涟注意到了草堆里的灯光，小跑过去看到苏言予身上头发上都是草屑。

"跑这里，做什么？"

苏言予看到顾涟，抓着人儿的衣服下摆撞上去："爸爸…爸爸说不要我了，他说我让他输钱，输钱都是因为我！"

顾涟皱了皱眉："你怎么总被欺负啊？跟我回家。"

当天晚上苏言予因为害怕梦惊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哭着坐起身，眼睛睁不开就伸手乱抓，没抓到人哭的更凶。

顾涟就把小孩紧紧锢在怀里。

隔天苏宸一大早就去厂子上班，等领导走了翻墙出去赌博，他以为可以听到哪儿发现尸体的新闻，可最终没有。

"苏哥，今天押什么？不然把你儿子押过来？"

说话的人跟苏宸很熟，苏宸白了他一眼："死了，不值钱，害lz昨天输8000。"

"今天赢回来呗，上桌上桌。"

苏宸押了院子后边的两块菜地，每年秋天种什么收什么，谁都说是风水宝地，押了2w本金。

"宸哥，你不打算找个媳妇儿？我看你对门的就不错，人家还是未婚。"

"是不错，就是跟他妈长的太像了。"

"那还不好，这叫缘分。"

——

苏言予一觉睡到中午，顾涟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醒了？"

苏言予一时半会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梦里顾涟也在给他削苹果。

红红的，甜甜的。

"新年快乐，宝贝。"

"新年快乐，莲子。"

"早餐在桌上，先咬两口苹果，"

和梦里的一样甜，苏言予心想。

早餐是顾涟煮的米粉，两个番茄熬了二十多分钟汤，牛肉也搅成肉沫，米粉剪的很碎苏言予不喜欢，最多剪五剪子。

"吃吧，最底下还有鹌鹑蛋。"

苏言予握住勺子别扭地往嘴里送。

顾涟坐在他旁边。

"好好吃。"

"锅里还有，好吃再给酥糖做。"

"你肩膀疼吗？"

"还有点儿，昨天用力过猛了，主要情绪到那儿，难收。"

顾涟揉了揉肩膀，早晨起来就一阵一阵到骨头里的疼，深陷的贯穿伤很难看，他倒不在意，就怕苏言予觉得不好看。

"要报仇，莲子，不能让他跑了。"

"不报仇，去讲道理，mint还是要名声的。"

"但mint不能受委屈。"

"疯狗咬我们我们咬回去我们就输了，网上的话你看了没？所有人都在指责我，现在不管是碎光还是年糕，粉丝只是在等他们的演出。"

太憋屈了，苏言予心想。

顾铭铮发信息来叫两人回家过节，顾涟给苏言予搭配衣服。

白色毛衣粉色羽绒服，白色木耳边裤子和浅棕色圆头绒靴，脖子上系了一条奶黄色毛绒围巾。

"真好看。"

顾涟没忍住亲了又亲。

"走、走了，爸妈等着急了。"

"再亲一下，不急。"

距离近顾涟到楼下挪摩托车出来，把头盔给苏言予戴上。

他在苏言予后边绑了一根丝带跟自己系在一起。

"靠近我。"

苏言予趴在顾涟背上，顾涟拧油门启动车子。

他骑的不快，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明明是红灯，被飞驰而来的一辆车撞倒。

一瞬间顾涟紧紧护住苏言予，两人相拥着翻身到人行横道。

"酥糖！酥糖！有没有事！"

顾涟慌张地解开苏言予头上的头盔。

"有没有事！"

苏言予摇了摇头，顾涟把他抱起来放路边。

"坐一下，我去追，我很快的。"

"不去，莲子。"

"乖乖的。"

顾涟扶起车子，拧了油门，没有摔坏。

跨上车子往前追。

后视镜里苏言予乖乖坐着没有动。

顾涟打电话苏言予。

"坐着千万不要动，我离它很近了。"

"莲子，别追了，报警吧。"

"不怕，我想比警察先保护你，连你也保护不好我会恨我自己。"

顾涟的车速比载苏言予的时候快很多，但在安全行驶范围以内。

"莲子，顾涟！"

顾涟最后听到的是一声惊呼，再就是电话挂断的"嘟"声。

"酥糖！"

顾涟转向把车子停在路边，再次回拨电话已经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酥糖！酥糖！"

苏言予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危险发生，他也大概猜到是谁做的这些事。

"爸…"

苏宸一愣，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儿。

"顾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冲动又冒失。"

苏宸点了一支烟，他刚从拘留所出来没两天。

"你想做什么？"

"昨天都发给你了，你lz我需要很多很多钱，把你卖了换点钱。"

"换钱又去赌吗？"

苏宸往外吐了一口烟，车子缓缓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下车。"

苏宸拉开后座车门，连拖带拽把人儿拉进医院。

"lz小时候也是这样搞顾涟的，声东击西这招他是一点也不会拆，先在这里住段时间，等钱到手了再买机票。"

"放开我！苏宸！放开我！

苏宸这个计划在拘留所就有了，先把苏言予送安宁医院住段时间，等他卖惨骗够了钱，再逼着苏言予签下安乐同意书。

苏言予发了疯一样惨叫，划破心脏的刺耳喊叫淹没了苏宸办理手续签字的声音，“吵么斯，跟lz进克，么脏了lz的好事。”

苏宸厌恶的把轮椅踢进病房，安宁医院的医生护士看着痛不欲生的苏言予，只能轻声安慰，“休息一下，马上就好了……”

苏言予抬起脸望着面前的女医生，一双眸子被眼泪沾湿好狼狈，他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想逃离，可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苏言予就被锁在了无止尽，“莲子，救我……”

安宁病房很安静，只能听见沙漏的流速，苏言予觉得讽刺，这和生命倒计时有什么区别，毫无保留的把最不堪的一面留在了这里，人儿捏着双拳微微颤抖，指甲一下一下扣着开始发麻的双腿，最后是进来查房的小护士注意到，把苏言予的手用约束器械固定在床边护栏，“记录，病人有过激性行为，监控的查看时间调整为半小时一查。”

“好的，隔壁那间病房的阿姨今天被家里人接走了，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事情，也许是家里人回心转意，或许是她……”跟在小护士身边的心理记录员在记录表上手写记录，苏言予又觉得很晦气，这副身子让他尝到了世间杂苦，眼睛里的光也熄灭了。

奶油蛋糕融化了，酥糖也不甜，烤盘里的棉花糖变得越来越硬，苏言予控制不住，他带着比心脏还要重的疼痛在病床上辗转，“都出去！出去！出去！”

小护士吓得赶紧离开了病房，苏言予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旋转，模糊，迷离，朦胧，他干呕了两声，吐了一床，他哭了，边哭边吐，胃里一阵一阵难捱的痛楚，苏言予不知道自己怎么清醒又怎么入眠，只记得睁开眼，病房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沙漏的流逝，只有白色的窗帘被风吹，露出树影一角，却不是能听见天空的心跳，苏言予看着床头柜上的那株花都觉得厌烦，纯白色的一切把他禁锢。

他知道安宁病房的尽头是死亡，苏宸的话一字一句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小时候麦田里无处可藏，乌鸦和麻雀都能在他身上安家，街道上赤裸着被野狗追，最后还是被咬伤了一条腿，小院里跪一整夜，天明了雪地上两滩血红色的水，苏言予自嘲的笑起来，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就有解开捆缚的钥匙。

可打开锁的还是同一个人。

苏言予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空，他在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自己会不会就不后悔在这里被束缚，他想打电话给顾涟，可他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顾涟醒来时在酒店的床上躺着，阳光刺眼，他抬起手挡了挡，思绪像棉花糖一样绵密，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关于酥糖的重要信息，“酥糖！糖糖……酥糖！”

身上好疼，顾涟侧身强迫自己从床上起来，每挣动一下，他都觉得好痛，明明几秒钟可以完成的事情，顾涟用了二十分钟，跌跌撞撞冲出酒店，来往的鸣笛声让他迷惘，电话打了好几通都提示来电转接留言。

“哪个屋里滴吖啊，一大早滴过马路穿来穿克，是不是找不倒人鸟？”一个推着面窝摊的大爷在顾涟快被车撞的时候拦不住了车，“有小吖，么开勒快撒，红灯鸟。”

“我找不到他了…我找不到他了…”顾涟浑浑噩噩的跟着大爷过了马路，鸣笛声终于停下来，人儿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树荫笼住他的影子，街边卖过早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让顾涟捂住耳朵，“好吵…好吵！”

“有么斯事就说，么憋倒心里憋着，分手鸟？还是被屋滴人骂鸟？过早冒？拿个面窝克七，才炸的，冒热气。”大爷拿塑料袋捏了两个炸的滚烫的面窝塞到顾涟手里，怕烫到了又抽了几张纸垫在顾涟掌心，“烫，吹哈子慢点七。”

顾涟捏着面窝就往嘴里送，眼泪比手里的食物更烫，“我把他又弄丢了…我把他又弄丢了…我怎么总是把他弄丢？”

“哎哟，么哭起来鸟，眼泪擦哈子，要不要七粉，我克别个屋里头端一碗牛肉滴。”大爷从摊位底下抽了把椅子给顾涟坐，顾涟坐在满是油污的椅子上，捂着脸哭的肩膀颤抖。

等大爷出来，顾涟已经走了，那碗粉成了顾涟新年的遗憾。

一个人晃在一元路上，手机不停的拨通号码，回应都是无法接通，“酥糖…”

“哎，涟哥，去哪儿？载你一程？”滕听淮打开头盔的挡风面罩，额角贴的一块白色医用胶布很显眼。

“受伤了？”顾涟把手机放进荷包，他看着滕听淮，一瞬间居然觉得心脏酸涩，他遗忘的，被遗忘的，该遗忘的，同时消失。

“不小心被砖头砸了，黑灯瞎火不知道哪个人从二楼丢了块小砖头，还好不是大的，不然你就见不到我了……”滕听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顾涟家出来以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结果就遇到这事儿。

“报警没有？一楼有监控，我陪你去查。”顾涟把滕听淮拽着往旧楼的物业走，滕听淮觉得好玩儿，他从来没有见顾涟这么紧张过，还是因为他。

“大过年去医院多不好，回家擦了碘酒，除了这一块一碰就疼得厉害，没有什么别的了不舒服。”滕听淮拍了拍电动车的后座，“酥糖老师呢？没跟你在一起？”

“我把酥糖弄丢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不知道……”顾涟低下头，两只手搅在一起像犯了错的小孩。

“什么？酥糖老师不见了？报警没有？现在该报警的不是我的事……顾涟！去找人啊！”滕听淮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上，拉着顾涟就往派出所跑，“人不见了，你不着急？你tm还在这里闲逛？我大老远就看见你沿着这条街来来回回走，老婆丢了你不着急？你怎么敢的啊？被你弄丢了，就是被你弄丢了！”

滕听淮抬手打了顾涟，人儿一个踉跄脸上一阵湿热，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听淮？”

顾涟被那一巴掌打醒了，彻底清醒了，滕听淮看着顾涟，“我跟你一起找，你们分开以后你去了哪里？”

“我……不记得了，我记得…苏，苏宸…”顾涟脑袋疼，伤口也开始疼，他连自己怎么出现在酒店都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清晰的像黑白画面一样往脑袋里涌。

“他是谁？苏老师的亲人？”滕听淮看着顾涟，“你不着急？”

顾涟被问傻了，苏言予，他终于清醒过来，抓着滕听淮的肩膀颤抖，“帮帮我…酥糖不见了，不见了…”

滕听淮叹了一口气，电动车一路狂飙到沿江分局，“您好，报案。”

“小顾？你怎么来了？”沈轻舟一身警服，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资料，眼底的乌青遮不住，“抱歉，我这段时间很忙，但是通过调取附近的监控，我们锁定了嫌疑人，目前已经在大范围搜索，现在的距离位置已经缩小了，通过警局的网站可以同步嫌疑人的信息和生活轨迹，给我二十四小时。”

“好的沈警官，我马上把卷宗交给相关部门独立管理，案子比较棘手，中间不能有任何差池，否则永远结不了案。”女警官把沈轻舟的肩膀拍了拍，这段对话是故意说给顾涟听得，临栀盈在离开之前嘱咐过沈轻舟不要把应渊的事情告诉人儿。

沈轻舟没办法共情，他只负责找到罪犯将他送进监狱。

“沈警官，我要报案，我爱人苏言予失踪了。”顾涟觉得可笑，明明还没有解决上一件事情，“抱歉，给沈警官添麻烦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别着急，告诉我最后两个人在一起的地点和时间。”沈轻舟也不想陪顾涟玩过家家，毕竟对当事人隐瞒案情这件事他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正义之上，但他知道苏言予丢了顾涟会死缠烂打，无论是谁。

就像他对沈轻谣的爱意一样珍重。

顾涟报了地址，沈轻舟通过监管设备查，可惜那一条街的监控正在维修，顾涟心慌，他怕苏言予出事，更怕苏宸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