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沈警官……”顾涟发了疯了一样拉着滕听淮往警局外面跑,扬起的风都是滚烫的。
“为什么不报案?查监控就知道了,顾涟你到底想不想找人?”滕听淮毫无例外顾涟会这样,两个人在旧楼下停下脚步,顾涟撑着膝盖喘着气。
肩膀又开始泛疼,这一次疼得剧烈,疼到人儿眼前一片漆黑,顾涟栽倒在地上,“对不起…”
滕听淮难办,他把顾涟扶起来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去便利店买了一瓶茉莉花茶给他,“说吧,你不会忘记关于苏老师的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涟像被抽掉了灵魂,他没办法回答滕听淮的问题,他记得分岔路口,记得他受伤,记得汽车轰鸣,也记得最后苏言予的样子。
缓了很久,一瓶茉莉花茶喝了一半,顾涟把小时候的事情付之于口,滕听淮诧异苏言予拥有这样的童年,更诧异顾涟怎么会忘记,“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没用,苏老师会不会被带回家了?你知道苏叔叔在哪里住吗?”滕听淮有点心疼顾涟,他后悔刚刚那一巴掌,顾涟摇摇头,记忆里那门对门的房子已经不见了,他不知道苏宸现在是居无定所还是混吃打诨。
“对了,吃火锅的时候,苏老师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信息才晕倒的?跟那个有没有关系?”滕听淮一句话,顾涟慌张的抬起头,,苏宸发来的图片,“我知道了…医院,去医院…”
滕听淮一脚油门,左转就是省医院,“我去问,你在这里等我,护具也不戴,你真要苏老师照顾你一辈子?”
“我自己去,我没事…”顾涟走到导医台,询问了有没有苏言予的姓名,可查了几次都是查无此人,顾涟走到滕听淮身边,摇摇头,他又开始打电话。
第一通,拨出时间55s。
第二通,拨出时间49s。
第三通,拨出时间34s。
第四通,拨出时间26s。
第五通,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顾涟觉得喉咙被铁锈堵住了,黏腻的液体涌出喉咙,滕听淮赶紧抽纸巾接住,纯白被一抹鲜红占据。
“酥糖!酥糖!酥糖。啊啊啊!”顾涟推开医院的大门,他无处可去,离他不远处,苏宸正举着手机录下了顾涟,他在收集不爱的证据。
苏言予的手机被锁在了密码柜里,心脏也被锁在了里面,尘封,窒息。
“今天感觉怎么样?”小护士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是药,苏言予觉得恶心,他看着被藏起来的一小包药,就压在花瓶的底下。
“我想回家。”苏言予眼神空洞的盯着病房的一隅,没有光的一隅,他满心欢喜和顾涟又一起度年夜。
小护士只把水杯放在苏言予的床边,忽视了面前的少年是渐冻症患者,“好好休息。”
苏言予听病房门关闭,他觉得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痛,神经肌肉好疲累,想喝水,他摁护理铃让护理师来,等了很久才等到,苏言予狼狈的吐了一床,发丝沾着呕吐物,眼前迷蒙着雾气。
一针止吐剂让苏言予不那么难堪,他像一件货物一样被搬来搬去,直到干净的病床又将他包裹,“我想回家。”
没有人理他,苏言予的状态越来越差,抵抗力和体重急剧下降。
手机连续响了好几声,顾涟摸出手机,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让他崩溃,视频是这两天顾宸拍的,安宁病房的监控系统发送到家属手机上患者的行为,顾涟看到最后连闭上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了解过安宁病房,和死亡之前的归所一样的,顾涟回短信,再也没有等到下一条信息回过来,号码跟世界断了联系一样人间蒸发。
家家户户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顾涟缩在沙发上,手边是捏瘪的易拉罐,酒气熏得人儿自己都觉得作呕。
恍惚间,他给应风打了电话。
“喂,应风老师,我知道是应渊…酥糖不见了……”顾涟说胡话,电话另一头应风没有说话,心脏却咯噔一下。
“我知道你在听……”顾涟敲了敲手机后盖,应风无计可施,他后悔让应渊带着虚荣心出道。
“你就当我疯了,那条街,没有监控…我的伤……”顾涟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要跟应风把事情说清楚。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老师在哪里我们并不知道。"
"我们?…"
顾涟捂着脸,酒精让他感觉头很疼。
"不好意思mint老师,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别挂电话…"顾涟扒开桌子上的易拉罐,找了个头不疼的姿势,又狠狠掐住肩膀上的伤口。
"唔!!"
眼泪失控,顾涟的手指几乎挤进伤口里,没有握电话的一只手鲜血淋漓。
"对不起,对不起,我会帮年糕,我会帮他,不,我会协助他。"
协助,这个词语应风都听来可笑。
"谢谢你~今天家里有老人过寿,待会讲好吗?好好养伤。"
顾涟从伤口里抽出手指,看着指尖的血他笑的肩膀都在颤抖。
多可笑。
"那条街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警察很难找,我们不追究,也不报警,这事儿就跟你们没关系,好不好?"
顾涟捂着脸,他想多"施舍"生活一点,能换此生无忧无患。
"来说这个的吗?待会再说吧,谢谢你。"
应风挂了电话,电话那头他也叹了一口气。
顾涟在毛衣上擦了擦手,又捏起一罐啤酒,狼狈地拉开拉环。
酒没有进嘴里,全部倒在了毛衣和裤子上,一片狼藉。
血越来越多,顾涟扑向手机,打开微博。
【mint顾涟:受伤的事纯属造谣,现已辟谣,受伤为本人喝醉了不慎滑倒,与碎光与年糕均无关系,望黑粉勿扰。】
"发、送…"顾漪看着发送成功四个字傻傻的笑起来。
"血止住了,先等他醒吧,自己把自己掏个洞出来我还是两百多年前见过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谢谢,谢谢您。"
钟浥沉坐在床边,要不是他"跟踪狂"的身份,顾涟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奚桃祎在床边燃了一座安神的香炉:"这是安神的,他气息不稳,应是碰到了让他很难平复的事情,我去给他熬药,不收钱的,酸枣百合茯苓和甘草,都是起安神作用的。"
"谢谢奚医生。"
钟浥沉的视线回到顾涟身上,上学的时候他偷偷看过顾涟睡午觉。
奚桃祎一边给小药炉添柴一边问:"跟那个头发卷卷的男生有关吗?他不愿意接近你,要是卷头发的男生在,他会更愿意醒来。"
"可他只是疼晕了。"
奚桃祎往小药炉里加入酸枣,笑着点点头。
钟浥沉小心翼翼握住顾涟的手,看到奚桃祎回头后仓惶放下。
"我教你把脉。"
"啊,好,好啊。"
奚桃祎探上脉搏后教钟浥沉摸正确位置,让对方感受。
"有没有感觉比刚刚均匀了很多?"
"嗯。"
"很漂亮的脉象。"
"是好漂亮。"
顾涟悠悠转醒,奚桃祎把汤药盛出来:"喂他喝了,扶起来别呛着。"
钟浥沉把顾涟扶起来靠在肩膀上。
"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自己把伤口捅穿了,不记得了?你想自杀?"
顾涟摇摇脑袋,刚睡醒他还在重启记忆体。
钟浥沉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喂给顾涟。
"喝了。"
顾涟听话地一口一口咽下。
"你怎么…有我们家的钥匙?"
备用钥匙是钟浥沉"偷"来的,虽然这个行为叫人厌恶,但喝酒那天,那把备用钥匙就掉在酒店地毯上。
"捡到的,没来得及还给你。"
"做坏事还理直气壮。"顾涟看了看钟浥沉,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究跟踪和备用钥匙的事儿了。
"先把药喝完。"
顾涟摸了摸肩膀上的纱布和吊起来的胳膊:"谢谢奚医生。"
"不谢,这些药拿回去,放纱布里每天晚上热敷。"
两人离开中药铺,在楼下看到准备上楼的顾铭铮。
"儿子!"
顾铭铮叫住顾涟,脸上可见的慌乱:"你妈妈昨天没等到你回来,一晚上没有睡觉,好不容易哄着在家等你,我才跑出来找你,怎么了?啊?怎么没回家?"
"酥糖、酥糖不见了,我又把他弄丢了。"
顾铭铮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我又把酥糖弄丢了。"
顾涟一直重复,顾铭铮这才注意到钟浥沉:"小钟回来了?"
"顾叔叔好。"
"你知道…"
"他不知道!"
顾涟忽然放大音量,他用力甩开钟浥沉,伤口被扯到,疼的他倒吸一口气。
"先上楼,告诉爸发生什么了。"
钟浥沉本来想找顾涟去新家看看,谁知道摁了十几次门铃没人出来,他只有摸出备用钥匙。
"我扶你,奚医生说你肩膀不能用力,再乱动…就再也敲不了鼓了。"
顾涟也就随他扶着了。
"碎光的演出,你还参加么?"
钟浥沉没想过顾涟会问他这个问题,扶了扶眼镜才回答:"不去了,我知道碎光的名气,但我只去有你在的演出。"
太暧昧了,顾涟心想。
到家以后顾铭铮把茶几上的易拉罐收拾好,带血的沙发套拆下来扔洗衣机里,扫地拖地。
"小钟,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儿,大新年的一屋子酒精味,一地的血,你不怕你妈妈看着心疼?"
顾涟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没喝完的酒。
"别喝了,受伤不能喝酒,我下楼买山楂给你醒酒。"
顾涟喝不了酒,喝多了就醉,这回没醉,他怕苏言予不高兴。
钟浥沉叹了一口气后带上垃圾下楼。
顾铭铮:"多大的孩子了,净不做省心事,酥糖哪儿去了?"
顾涟把保存的视频给顾铭铮看。
"谁发给你的?"
"苏宸。"
"手机号码给我。"
"只有这个了,我刚保存号码就销毁。"
顾涟把腿也放上沙发,抱着腿眼神空洞,嘴里念念叨叨"只有这个了"。
顾铭铮心疼的不行。
钟浥沉买了山楂和奶油草莓。
"我买了草莓,给薄荷煮草莓山楂水,小时候冬天不愿意吃水果,家里就煮这个。"
"谢谢你啊小钟,还是对薄荷这么好。"
"朋友嘛,应该的。"
顾涟不爱喝酸的饮料,但钟浥沉的草莓山楂水他喝了好几碗。
应风蹲在寿宴包间门口点了一支烟,他收到了顾涟微博的推送。
"自己摔跤,自导自演啊…"烟抽到只剩头儿,应风掐灭以后喝了口带出来的柠檬茶去味。
评论区小星星骂他扮可怜,薄荷糖说他被威胁,糯米说他活该。
应风都觉得他可怜。
——
宁悦医院。
"大姨,这里,这边。"
苏宸穿了一件破旧的长款羽绒服,前襟还打了两个补丁,弓着背缩着手还吸了吸鼻子。
"小伢莫情况?"
"不中神,打算克安乐,找关系。"
苏宸吸了吸鼻子。
女人说了几次"造业",推门进病房。
苏言予要求医生将他扶起来半靠,连接眼动设备画设计稿。
锐绣已经打电话催初稿。
温雯:"女装可以定稿了,男装请酥糖老师节后给我们初稿,寂安说跟你发了信息,但不好意思催促,酥糖老师,合同当初我们是签好的。"
"对不起啊,我的病情恶化了,现在画图越来越慢,我在画哦~会在ddl之前交稿的~"
苏言予够到床头柜上的眼药水,仰起脸滴了两滴,苏宸留的备用机只能打电话,而且每天都会查通话记录。
偷偷打电话根本不可能。
"不好意思,是我说话唐突了。"
"渐冻症就是这样的病,谁也没有办法。"
苏言予很平静,床边托盘上的草莓是护士二十分钟之前送来的,一共9颗,只能下2颗,所以苏言予的衣襟上沾了点草莓汁。
苏言予早就注意到了苏家大姨和苏宸,他别扭地捻起第8颗草莓放嘴里,垂下眸子手指在床边固定的小毛巾上擦了擦。
"大姨给小言拎了草莓,你滢滢姐姐从丹东飞机寄回来的,大姨给你洗洗吃。"
"谢谢,不然放冰箱里吧,我今天已经吃了8颗。"
"草莓又不上火,还有砂糖橘,我记得小言爱吃。"
"这…水果我们这儿有,大姨您看…"
苏宸觉得太浪费时间,他摸了摸口袋做出为难的模样,
"活该,叫你不赌了不赌了,知道牢饭不好吃了吧?"
苏家大姨从里边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三个差不多三个厘米厚度的红布袋子。
"拿着,给小言治病的。"
苏宸拍了拍苏言予的肩膀:"谢谢你大姨。"
"谢谢大姨。"苏言予笑起来,甜甜的。
倒让苏宸觉得非常不对劲。
苏家大姨走了以后护士送下午的点心来。
"芡实莲子糕和梨汤,现在吃吗?"
苏言予点头,他怕再也尝不到莲子的味道了。
护士把糕点切了两小块,又盛了一碗梨汤放小木盘上。
"先尝尝。"
"嗯!好吃!"
苏言予尝到了莲子的甜味,去了苦芯的。
"喝点汤,放的冰糖,梨子本来就是甜梨。"
苏言予喝了两碗梨汤吃了一整块芡实莲子糕,又说昨天的桃子米酒酿好喝,叫护士去看看还有没有。
苏宸以为苏言予快不行了,苏家老太走的时候就特别能吃。
"还有的,今天有个小妹妹也跟我说很好喝,我去看看备餐,把晚饭的银耳羹换成桃子米酒酿。"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苏言予戴上耳机,他有一个歌单,全是他在演出现场录的音,
苏宸坐在床边,拆开红布袋里的现金,从床底下拖出二手点钞机,过了一遍有5w块。
苏言予摘掉耳机:"你在这里我画不出来。"
"画这些有用?哪个屋滴男滴穿这露的衣服,胯子都遮不句,乌七八糟危害社会。"
苏言予觉得烦了,关掉画板保存了初稿发送给谢寂安。
软件是锐绣才开发的,可以在里面添加好友,就像交流软件一样,互相共享交流。
本来还在试用阶段,苏言予答应这次合作,锐绣找人测评以后上了市,但仅限有锐绣员工id的人使用。
"我画这些能赚钱,你做什么了?你能赚钱?你只会欺骗,你最擅长的就是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