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踝第三天就能走路了。
但我在他家待到了第五天。
“恢复期,”我理直气壮地说,“要观察几天。”
方间深看着我,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那个表情好像在说: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但我不管。
我就是不想走。
他家太舒服了。
沙发软,被子香,热水器出热水快,连马桶都是智能的——坐上去暖暖的,还会喷水冲屁屁。
而且有他。
早上睁眼能看见他,晚上闭眼前能看见他。他做饭我吃,他泡茶我喝,他看书我躺在他腿上看手机。
我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什么样。
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可惜元宵节假期很快结束了。
我没工作,当然可以继续赖着。
但他有。
他是牙医,要上班的。
第五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他。
“几点回来?”我问。
“正常五点半。”他换着鞋,抬头看我,“怎么,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我立刻否认,“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他笑了一下,直起身,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冰箱里有吃的,”他说,“中午自己热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站在玄关,愣了几秒。
然后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放着综艺。
但我看不进去。
我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周磊又发动态了,在三亚,沙滩,比基尼,配文“生活就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我翻了个白眼,把他拉黑了。
然后继续刷。
刷完朋友圈刷微博,刷完微博刷短视频。
刷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刷进去。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这才九点半。
他五点半才回来。
还有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我该干什么?
我在他家里走来走去。
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看,全是医学类的,《口腔颌面外科学》《牙体牙髓病学》《骨科临床诊疗指南》——骨科那本还被翻得有点旧。
我又打开冰箱看了看。
他给我留的午饭:一盒切好的水果,一盒三明治,一盒不知道什么的熟食,旁边还贴了张便条——“中午热了吃,别偷懒”。
我看着那张便条,莫名其妙地想笑。
然后我又回到沙发上,继续躺着。
时间过得好慢。
好慢好慢。
我从来没有这么盼望过下午五点半。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方间深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排啤酒,对面坐着三个男人。
“小方,你今天必须喝一杯!”
说话的是他大学同学,姓陈,外号大陈,做建材生意的,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
旁边两个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好久没聚了,就喝一杯!”
方间深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淡。
“不喝。”他说。
“为什么?”
“家妻不让。”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大陈笑出声来:“得了吧你!你哪儿来的妻?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另一个也笑了:“小方你这借口用了多少年了,能不能换一个?”
方间深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大陈眼尖,立刻看到了。
“哎哟我操!”他一把抓住方间深的手,“这什么?!这什么?!”
另外两个也凑过来。
“戒指!”
“中指!”
“卧槽小方你真有情况了?!”
方间深收回手,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嗯。”他说。
大陈瞪大了眼睛:“什么叫‘嗯’?是真的?你真的有对象了?”
“有。”
“男的还是女的?”
方间深看了他一眼。
大陈立刻反应过来:“行行行,不问不问,那你告诉我们,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怎么认识的?”
方间深想了想,嘴角又弯了弯:“他来看牙。”
包间里再次安静。
然后大陈一拍大腿:“我操!牙医和病人!这什么偶像剧剧情!”
另一个也兴奋了:“长什么样?有照片吗?让我们看看!”
方间深摇了摇头。
“不给看?”
“不给。”
“为什么?”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怕你们吓着他。”
大陈:“……”
另外两个:“……”
“小方,”大陈艰难地开口,“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方间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觉得呢?
大陈噎住了。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笑了。
“行行行,不看不看,”大陈摆手,“那你总得告诉我们,嫂子人怎么样吧?”
方间深想了想。
“傻。”他说。
“……就这一个字?”
“可爱。”他又补充,“特别可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大陈看着他那表情,突然觉得有点牙酸。
“行了行了,知道你恋爱了,”他摆手,“喝酒喝酒!”
方间深还是没动酒杯。
“不喝。”他说。
“为什么?嫂子又不在!”
“他会闻出来。”
大陈:“……”
旁边的人已经笑趴了。
“不是,小方,你是真的假的?”大陈一脸震惊,“这才处几天,你就这么怕他?”
方间深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那种笑,大陈从来没见过。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愣愣地看着方间深,突然想起大学时候,这家伙被一群人追,一个都没看上。那时候他们都说,小方这条件,得什么样的天仙才配得上。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什么天仙。
是一个“傻”的、“可爱”的、“会闻出来”的人。
大陈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你这杯我替你喝了。”
方间深看了他一眼:“谢谢。”
“不谢,”大陈摆手,“就当随份子了。”
方间深笑了。
“份子钱到时候另算。”他说。
大陈愣了一下,然后笑骂:“我操,你还真打算结婚啊?”
方间深没说话。
但他的手又摸了一下那枚戒指。
晚上七点四十,方间深站了起来。
“走了。”他说。
大陈一看时间:“这才几点?八点都不到!”
“回去给他做饭。”
“他自己不会做?”
方间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让他做?
大陈又一次噎住了。
旁边的人又开始笑。
“行行行,走吧走吧,”大陈摆手,“知道你妻管严。”
方间深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下次来家里吃饭。”他说,“让他见见你们。”
大陈眼睛一亮:“真的?”
“嗯。”
“什么时候?”
方间深想了想:“等他愿意的时候。”
门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大陈叹了口气。
“完了,”他说,“小方这次真的栽了。”
另外两个深有同感地点头。
方间深回到家的时候,快八点半了。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窝着一个人。
电视开着,放着综艺,嘻嘻哈哈的热闹得很。
但那个人根本没在看。
他低着头,盯着手机,手指一下一下地划着。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方间深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换鞋,走进去。
“我回来了。”
沙发上的那个人猛地抬头。
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了。
那亮度,比电视的光亮多了。
“你回来啦!”谢昀坐起来,然后又好像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立刻收敛了一点,“那个……今天怎么这么晚?”
“被朋友拉去聚了聚。”方间深把外套挂好,走到沙发边,“等急了?”
“没有!”谢昀立刻否认,“谁等你了!我就是……就是看电视!”
方间深低头看了一眼电视。
综艺节目,正在放一个搞笑片段,嘉宾笑得前仰后合。
但谢昀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刚笑过的样子。
他没戳穿。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吃了三明治。”
方间深皱了皱眉:“就吃那个?”
“那个也挺好吃的……”
方间深叹了口气。
“等着,”他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他转身进了厨房。
谢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厨房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东西,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
他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谢昀托着腮,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今天一天都在想他。
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在干什么,想他会不会也想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才认识几天,就这样。
以后可怎么办?
正想着,方间深端着盘子出来了。
“来,尝尝。”
盘子里摆着几个小蛋糕,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一点糖霜。
谢昀眼睛亮了。
“你做的?”
“嗯。”方间深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刚烤的,小心烫。”
谢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蛋糕还是温的,外皮有一点酥,里面软软的,甜甜的,还有一股奶香味。
他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方间深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吃。
谢昀吃得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屯粮的仓鼠。
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他自己没发现。
方间深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谢昀吃了两个,才发现他一直没动。
“你怎么不吃?”他问。
“看着你吃就行。”
谢昀愣了一下,脸有点烫。
“那、那你也吃啊,”他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一个人吃不完。”
方间深低头看了看盘子。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糕。
但他没有往自己嘴里送。
他递到谢昀嘴边。
“来。”他说。
谢昀看着那勺蛋糕,又看了看他。
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嘴凑过去。
就在勺子快要碰到他嘴唇的时候——
方间深的手突然一偏。
勺子从他嘴边划过。
然后一个温热的触感贴上来。
是他的嘴唇。
蛋糕味的。
甜甜的,有点腻。
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谢昀愣住了。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悬在半空,像个不知所措的木偶。
方间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缠。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凉凉的。
金属的触感。
戒指。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方间深慢慢退开。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坏笑,眼睛里亮亮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好吃吗?”他问。
谢昀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
方间深伸手,用指腹抹掉他嘴角的奶油。
然后他把手指送到自己嘴边,舔了一下。
“嗯,甜的。”他说。
谢昀的脸“腾”地烧起来。
“你、你——”他指着方间深,话都说不利索,“你这个——”
“什么?”
“你——”
他说不出来。
他低头,想用手擦一擦嘴,掩饰自己的慌乱。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有一点点纹路,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抬起手,凑近看了看。
然后又看向方间深的手。
方间深的手上也有一枚戒指。
和他手上这枚一模一样的位置——左手中指。
他仔细看了看。
是一对。
就是一对。
他认出来了——DR的浪漫爱意戒指系列。
他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据说是一生只能送一个人的牌子,寓意是“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突然酸了。
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他抬头看着方间深。
方间深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你……”谢昀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方间深说,“趁你睡着的时候。”
“那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
方间深笑了:“趁你睡着的时候量的。”
谢昀张了张嘴。
又张了张嘴。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毫无预兆的、自己都没想到的眼泪。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
他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我没……”他想解释,但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方间深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然后他把谢昀拉进怀里。
谢昀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
他的手轻轻拍着谢昀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地,像在哄一个小孩。
“哭什么?”他低声问。
谢昀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不知道……”
方间深笑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谢昀的发顶。
“谢昀。”
“嗯……”
“你知道DR是什么意思吗?”
谢昀没说话。
方间深继续说:“一生只能送一个人。”
“我这辈子只送这一次。”
“只送给你。”
谢昀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双手抓住方间深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方间深就那么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怀里的人偶尔抽噎的声音。
过了很久,谢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看着方间深,声音哑哑的:“我、我从来没……”
他说不完整。
但方间深懂了。
他低头,在谢昀的额头上印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谢昀愣了一下。
“你也是什么?”
方间深看着他,眼睛很深。
“我也是第一次,”他说,“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
谢昀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他突然觉得,原来被无条件地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忐忑,不是不安,不是总要猜对方在想什么。
是安心。
是无论发生什么,都知道有个人会站在你这边。
是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
又看看方间深手上的那枚。
一样的。
一对的。
他一辈子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笑出来了:
“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方间深笑了。
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谢昀的鼻尖。
“栽了就栽了,”他说,“我接着。”
谢昀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然后他突然凑上去,在方间深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小鸡啄米。
亲完就想跑。
但方间深的手更快。
他一把搂住谢昀的腰,把他拉回来。
“这就想跑?”他低声问。
谢昀脸红红的,嘴硬道:“谁跑了……”
方间深笑了。
他低下头,吻住他。
这个吻很深,很长。
蛋糕的甜味还在,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是喜欢。
是爱。
是想把这个人揉进骨子里的那种感觉。
谢昀闭上眼睛。
他的手攀上方间深的肩膀,手指上那枚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
阳台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终于分开。
谢昀靠在方间深怀里,喘着气。
方间深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绕着他的头发。
“谢昀。”
“嗯?”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谢昀抬头:“去哪儿?”
方间深笑了笑。
“见我姨妈。”
谢昀愣住了。
“见、见你姨妈?”
“嗯。”方间深看着他,“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得见见你。”
谢昀张了张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又看了看方间深。
他突然觉得有点紧张。
但又有点期待。
“那……”他小声说,“我穿什么?”
方间深笑了。
“穿什么都行。”他说,“反正她肯定喜欢你。”
“为什么?”
方间深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说,“她外甥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谢昀的脸又红了。
他把脸埋进方间深怀里,闷闷地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情话。”
方间深笑出声来。
他的手轻轻拍着谢昀的后背。
“不是情话。”他说,“是实话。”
谢昀没说话。
但他把方间深抱得更紧了。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谢昀突然开口:
“方间深。”
“嗯?”
“我以前从来不信一辈子这种话。”
方间深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谢昀继续说:
“但现在……”
他顿了一下,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
“现在我想试试。”
方间深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我们一起试。”
谢昀笑了。
他把戒指贴在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这个人的怀里,在这个人的味道里。
他突然觉得,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长。
长到可以和这个人,慢慢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