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眠了。
整整一晚上。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紧张。
紧张到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方间深的被子滚成一个卷,然后被他一胳膊捞回去,按在怀里。
“别动。”他闭着眼睛说,声音哑哑的。
我缩在他怀里,不敢动了。
但脑子还在动。
见他姨妈。
见他唯一的亲人。
见他妈——不是,他姨妈。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方间深。”
“嗯……”
“你爸妈呢?”
他沉默了一下。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戳他,他开口了。
“小时候没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姨妈把我带大的。”
我愣住了。
然后我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对不起……”我小声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问……”
他笑了笑,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事。”他说,“都过去很久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平静。
我突然有点心疼。
他这么好的人,从小就没有爸妈。
他是怎么长大的?
谁给他做饭?谁送他上学?谁在他生病的时候陪着他?
我想问,又不敢问。
他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别想太多,”他说,“明天见着姨妈,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什么样啊?”
他想了想:“话多,嗓门大,爱管闲事。”
“……这不就是我妈吗?”
他笑了:“所以你们肯定合得来。”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又闭上眼睛。
我躺在他怀里,还是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叫他:“方间深。”
“嗯?”
“你姨妈……喜欢什么?”
他没睁眼:“怎么?”
“我想……买点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东西。
“不用买。”他说。
“那怎么行!第一次见面——”
“她喜欢你,你空着手去她也喜欢。”
“那万一不喜欢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因为,”他说,“我喜欢的人,她肯定喜欢。”
我愣住了。
然后我的脸开始发烫。
他把脸埋进我脖子里,闷闷地说:“睡觉。再说话明天顶着黑眼圈去,她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没欺负我吗?”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开始不老实。
“现在欺负一下?”他问。
我吓得一激灵,赶紧闭上眼睛。
他在我耳边笑了一声,然后不动了。
过了很久,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
换了一套又一套。
最后穿的是方间深给我挑的——一件浅蓝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方间深,”我喊他,“我是不是该理个发?”
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我。
“不用。”他说。
“可是我头发有点长了……”
“正好。”他看着镜子里的我,嘴角弯了弯,“显小。”
我愣了一下。
“显小?我本来就小!”
“嗯,二十九岁的小朋友。”
我:“……”
他低头在我耳朵上亲了一下:“走吧,别让她等急了。”
出门的时候,我一直在深呼吸。
方间深牵着我的手,感觉我在抖,低头看我。
“紧张?”
“没有!”我立刻否认,“我就是……就是有点热。”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就编吧。
他姨妈住在城东,一个挺老的小区。
楼是六层的,没电梯,她家住四楼。
方间深敲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比敲门声还响。
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碎花毛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和方间深有点像。
她的视线越过方间深,直接落在我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哎呀!这就是小昀吧!”
她的嗓门确实大。
大得我耳朵嗡了一声。
“阿姨好——”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去了。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小深你也是,怎么不给人孩子穿厚点!”
方间深在后面换鞋,语气很无奈:“穿了,他不冷。”
“不冷手这么凉?”她握着我的手,皱着眉,“来来来,暖气边上坐,阿姨给你倒热水。”
我被她按在沙发上,手里塞了一杯热水,面前摆了一盘水果一盘瓜子一盘糖。
然后她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头喝水。
方间深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姨妈看看他,又看看我,笑容更大了。
“小深啊,”她说,“你出去买瓶酱油。”
方间深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姨妈继续说:“愣着干嘛?快去!”
方间深站起来,临走前在我耳边小声说:“撑住。”
我:“???”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姨妈。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紧张得后背都出汗了。
“那个……阿姨……”我开口。
“叫姨妈。”她打断我,“跟小深一样,叫姨妈。”
我愣了一下。
“……姨妈。”
她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小昀啊,你跟姨妈说实话——”
我心里一紧。
来了来了,要拷问了。
“——他有没有欺负你?”
我愣住了。
“啊?”
“就是小深,”她指了指门口,“他有没有欺负你?要是有,你跟姨妈说,姨妈收拾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你别看他平时人模人样的,小时候可皮了!爬树掏鸟窝,把人家玻璃砸了,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回来——都是我给他收拾烂摊子!”
我听着,脑子里开始想象方间深小时候的样子。
爬树。
掏鸟窝。
打架。
鼻青脸肿。
我忍不住笑出来。
“笑了笑了!”他姨妈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小深那孩子虽然闷,但眼光还是可以的!”
我脸有点烫。
她突然又凑近了一点。
“小昀啊,”她压低声音,“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我差点被水呛到。
“办、办事?”
“就是结婚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戒指都戴上了,不结婚留着过年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又看了看她。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我们才认识……”
“认识多久了?”
“……一周多。”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一拍大腿:“一周多就把戒指戴上了?!这小子可以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就说嘛,他这么多年一个对象都没有,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毛病——原来是在等合适的!”
“这么多年?”
“对啊,”她掰着手指头算,“从上大学到现在,少说也有七八年了。追他的人不少,一个都看不上。我还担心他是不是要孤独终老呢。”
我愣住了。
七八年。
没有对象。
他在等我?
不对,他不知道有我。
但他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等了七八年。
我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突然觉得它有点重。
他姨妈还在说:“你不知道,他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带个人回来给我看。我问他是男是女,他说男的。我说行,什么时候带来?他说过几天。然后就没了!”
“我等啊等,等了好几天,还以为他吹了呢。结果昨晚又打电话,说今天来!我一大早就起来买菜做饭——”
她说着说着,突然站起来。
“哎呀!我的汤!”
她冲进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心里有点乱。
七八年。
他在等我。
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人。
然后他遇到了我。
一个被前男友扇掉两颗牙、丢了工作、穿着起球卫衣、连袜子都破了的我。
他觉得我合适。
我低下头,把戒指贴在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夹杂着他姨妈的哼歌声。
门开了。
方间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酱油。
他看到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走过来。
“还好吗?”
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她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疑惑。
我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拉下来。
然后我亲上去。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回应我的吻。
“哎哟!”
一声惊呼从厨房方向传来。
我吓得立刻松开他。
他姨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们。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继续继续!”她摆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缩回厨房了。
我把脸埋进方间深怀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我头顶笑,笑得肩膀直抖。
“别笑了!”我闷闷地说。
他笑得更厉害了。
吃饭的时候,我的脸还是红的。
他姨妈一直在给我夹菜。
“小昀多吃点,你太瘦了!”
“这个鱼是小深最爱吃的,你尝尝!”
“这个汤我炖了一上午,你多喝点!”
我的碗里堆得满满的,根本吃不完。
方间深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时不时看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我瞪他。
他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他姨妈拉着我聊天。
聊我老家,聊我爸妈,聊我工作——工作这块我含糊过去了,没敢说被开除的事。
她一点都不见外,问这问那,嗓门大得整个楼都能听见。
方间深在旁边喝茶,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就听着。
聊着聊着,他姨妈突然问:“小昀啊,你那个前男友,是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
方间深也抬起头。
他姨妈继续说:“小深跟我说过一点,说他对你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小昀,”她说,“你别怕。在这儿,没人能欺负你。”
我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说了。
说他怎么追的我,说他怎么对我好,说他怎么有个女朋友,说我怎么发现的,说他怎么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怎么没了牙,没了工作,灰溜溜地回家。
说着说着,眼眶有点酸。
但我忍住了。
说完之后,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沉默。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是方间深。
他握着我的手,没说话,只是握着。
然后他姨妈开口了。
“那个周磊,”她说,“现在在哪儿?”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莫名觉得有点冷。
“在……在三亚吧,”我说,“发朋友圈说去旅游了。”
她点点头。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
是那种……我形容不出来。
反正我后背有点发凉。
“三亚啊,”她说,“挺好的。”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行了,不提那些不开心的。”她说,“小深,你带小昀去你房间看看。”
方间深站起来,拉着我往他房间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姨妈正在厨房洗碗,嘴里哼着歌,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方间深的房间不大,但很整齐。
书架,书桌,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相框。
我走过去看。
有他小时候的照片,有他和姨妈的合照,还有一张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好看。
方间深从后面抱住我。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我说,“就是……”
我顿了顿。
“你姨妈刚才那个表情,有点吓人。”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说。
“那她……”
“她在想怎么处理那个周磊。”
我愣住了。
转过身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处理?”我问,“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姨妈刚才那个笑,有点像。
“没什么,”他说,“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他。
突然想起他姨妈刚才那句话——“在这儿,没人能欺负你。”
不是安慰。
是陈述。
我咽了口唾沫。
“方间深,”我小声说,“你们……是什么人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正常的笑。
“普通人。”他说。
我不信。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真的,”他说,“就是普通的牙医和普通的退休阿姨。”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我形容不出来。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不高兴吧。”
“不高兴?”
“嗯,”他说,“听到有人欺负你,不高兴。”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突然觉得心里很暖。
“方间深。”
“嗯?”
“谢谢你。”
他低头看我:“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回事。”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谢昀,”他在我耳边说,“你不是‘回事’。”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
“你是我的人。”
“我的人,谁都不能欺负。”
“谁都不行。”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抬起头,“你姨妈刚才问我,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低头看我:“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才认识一周多。”
他笑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效率高。”
他笑出声来。
我看着他笑,突然也有点想笑。
“方间深。”
“嗯?”
“我们是不是太快了?”
他看着我。
“快吗?”他问。
“一周多就见了家长,戴了戒指,”我说,“正常人谈一年都没这进度。”
他想了想。
然后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谢昀。”
“嗯?”
“我今年三十二了。”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等了八年,才等到一个让我愿意戴戒指的人。”
“我觉得,一点都不快。”
我愣住了。
八年。
他等了八年。
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等一个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的人。
他等了八年,等到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认真,里面有我。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方间深。”
“嗯?”
“我运气真好。”
他笑了。
“是我运气好。”他说。
窗外有风吹过。
风铃响了一声。
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姨妈在外面喊:“小深!带小昀出来吃水果!”
我们松开。
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方间深。”
“嗯?”
“你姨妈……真的没生气?”
他回头看我。
然后他笑了笑。
“她不是生气,”他说,“她是在想,怎么让那个人,再也没机会欺负你。”
我愣住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她退休之前,在派出所干了三十年。”
我张了张嘴。
他拉着我出去了。
客厅里,他姨妈正端着水果往茶几上放。
看到我们出来,她笑眯眯地说:“来来来,吃水果!这个橙子特别甜!”
我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普通的中年妇女,穿着碎花毛衣,围着围裙,嗓门大,爱笑。
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容后面,藏着点什么。
方间深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他把一块橙子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
他姨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昀啊,”她说,“以后常来玩。”
我点头。
她又说:“要是小深欺负你,你告诉姨妈,姨妈收拾他。”
我看了看方间深。
他一脸无奈。
我笑了。
“好。”我说。
他姨妈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开始聊别的话题,说她最近在追的电视剧,说楼下那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了,说小区里那只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
我听着,笑着,吃着橙子。
方间深在旁边,手搭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偶尔捏一下我的肩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很暖。
我突然觉得,这样真好。
有他。
有他姨妈。
有一个可以叫“姨妈”的人。
有一个家。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它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悄悄伸出手,握住方间深的手。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
然后他握紧我的手。
十指交缠。
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姨妈还在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