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
很亮。
很暖和。
我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意识到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我的房间。
第二,我身上穿的是一件睡衣。浅灰色的,纯棉的,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领口也松松垮垮的。
第三,这睡衣上有他的味道。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昨晚。
牛奶。
吻。
“我的蒙娜丽莎,晚安。”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然后我猛地坐起来。
等等。
几点了?
我扭头找手机,在床头柜上看到了——电量只剩百分之五,屏幕上显示着时间。
早上九点十七分。
我又看了一眼。
早上九点十七分。
我昨晚没回家。
我一整夜没回家。
我没告诉我妈我夜不归宿。
我妈会打死我。
她真的会打死我。
她上次打我,还是我初中翻墙上网吧被抓。那次她用拖鞋抽了我二十下,抽得我三天不敢坐凳子。
这次是夜不归宿。
在男人家过夜。
她要是知道了——
我不敢想。
我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想下床。脚刚沾地,脚踝就传来一阵刺痛——我忘了,我昨晚扭伤了。
我龇牙咧嘴地扶着床站起来,单脚跳着找我的衣服。
衣服呢?
我那身皱巴巴的卫衣牛仔裤呢?
门开了。
方间深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有几缕湿湿的搭在额前。
他看到我单脚站着,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下来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扶住我的胳膊。
“我、我得回去。”我说,“我一晚上没回家,我妈会——”
“我和阿姨说了。”
我愣住了。
“啊?”
“昨晚给你妈打了电话。”他说,语气很平常,“说你在我这儿,脚扭了,今晚住下,明天回。”
我张着嘴看他。
他给我妈打电话了?
他什么时候给我妈打电话的?
他怎么说的?
我妈说什么了?
我妈没杀过来?
“你……你怎么说的?”我问。
“说你在我家,脚扭了,不方便动。”他看着我,“还要说什么吗?”
我噎住了。
好像……也没什么需要说的。
但我还是不放心。
“我妈说什么了?”
“说让你好好休息。”
就这样?
我妈没追问你是谁?没追问你为什么留我过夜?没追问我们什么关系?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通话中。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会是在打麻将吧?
她周末经常出去打麻将,一打就是一天,手机扔在包里不管。
大概率是没带手机。
我松了口气。
但又有点心虚。
等她打完麻将看到通话记录,一定会打回来的。到时候我怎么解释?
我正在那儿纠结,他突然开口了。
“就一直待在我家吧。”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反正你脚还没好。”他说,“住几天,等能走了再回去。”
我张了张嘴。
“这……这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
他扶着我在床边坐下,然后很自然地抬起我的脚,放在他腿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轻轻按在我脚踝上,检查着肿胀的情况。他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按了几下之后,满意地点点头。
“消肿了。”他说,“今天再冰敷两次,明天应该就能走路了。”
我低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我的脚踝,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怎么会这些?”我问。
他抬头看我:“嗯?”
“就是……包扎啊,冰敷啊,这些。”我说,“你不是牙医吗?”
他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低头看着我的脚踝,语气很平常:“大学念的是牙科,实习也是。后来有一阵子,喜欢健身,练得挺勤。”
“然后呢?”
“然后在医院帮忙的时候,被骨科那边叫过去了。”他说,“有个医生请假,缺人手,我就去帮忙了。”
我瞪大了眼睛。
“你在骨科待过?”
“嗯,待了一段时间。”
骨科。
骨科医生。
那可是要抱病人、抬病人、给病人复位骨折的。
怪不得他力气那么大。
怪不得他能那么轻松地抱起我。
怪不得他那一身肌肉——
我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偏。
他穿着白大褂,在骨科病房里走来走去。他俯下身,把病人从病床上抱起来。他的手臂用力的时候,肌肉会绷紧,衬衫下面会若隐若现——
我猛地甩甩头。
我在想什么!
但他继续说下去了,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后来姨妈的诊所缺人,我就辞了职,过去帮忙。”
“从骨科到牙科?”我问,“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不算大。”他说,“都是看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来。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没什么,”我笑着说,“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看着我的笑,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我的脚踝。
沉默了几秒。
他突然开口。
“谢昀。”
“嗯?”
他没有抬头。
但他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变沉了,像是压着什么。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愣住了。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他的手还放在我脚踝上,但力道变轻了,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什么关系?
我们……
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吻过我。
他说我是他的蒙娜丽莎。
他给我盖被子,给我端牛奶,给我包扎。
他追出来找我,抱我回来,照顾我。
但他说过“我们在一起”吗?
没有。
他说过“我喜欢你”吗?
也没有。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期待。
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平静的、等着宣判的表情。
我突然有点慌。
“你、你刚才说什么?”我装傻,“我没听清。”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像是自嘲。
“没什么。”他说,“该换药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两个小人又冒出来了。
白衣小人激动得跳脚:“你听见没有!他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在等你的答案!”
黑衣小人这次没有反驳。
他站在一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白衣小人继续喊:“你还在犹豫什么!快告诉他啊!说你们是恋爱关系!说你们在一起了!”
黑衣小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
“你想好了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那个周磊,你也是一开始就上头。结果呢?”
“这次这个,条件比周磊好一百倍,对你也好一百倍。但条件越好,你越要清醒。”
“你想清楚了吗?”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想清楚了。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又是另一场梦。
我不知道——
但白衣小人冲过来,一脚把黑衣小人踹翻。
然后他踩在黑衣小人背上,叉着腰大喊:
“我就说嘛!他俩就是天生一对!”
“你是个屁!”
黑衣小人趴在地上,没有反抗。
我看着他们,突然有点想笑。
门又开了。
方间深端着药箱走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药箱,拿出药膏和纱布。
他低着头,专注地给我换药。
动作很轻,很熟练。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看着他的手,那么大,那么暖,那么稳。
我想起他昨晚那个吻。
想起他说“我的蒙娜丽莎”。
想起他追出来找我,抱着我回家。
想起他给我盖被子,给我端牛奶。
想起他说“你什么都没有,但你在这儿,这就够了”。
我突然开口。
“方间深。”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期待。
我张了张嘴。
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等了很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很久。
他的眼神从期待,慢慢变得平静。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像是安慰。
“说不出来,”他说,“不说也可以。”
他低下头,继续给我换药。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专注的样子。
他肯定希望我能说点什么。
他肯定希望我能给他一个名分。
但他说“不说也可以”。
他不想逼我。
他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意让我为难。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很热的东西。
我想起周磊。
想起那两年。
想起那些我以为是真的、其实全是假的瞬间。
周磊从来没问过“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从来不问。
他只是一直让我猜,让我等,让我以为。
等我知道了真相,等来的是一巴掌。
但方间深不一样。
他问了。
他在等我的答案。
他不会打我。
他不会骗我。
他不会——
我不敢说“永远不会”,因为我吃过太多“永远”的亏。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比他遇到过的任何人都靠谱。
认识才几天又怎样?
有些人认识几年都是假的。
有些人认识几天,就已经把他的大衣给我披上,把他的床给我睡,把他的心摊开给我看。
我深吸一口气。
“方间深。”
他又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他在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
“愿意。”
他愣住了。
“什么?”
“我愿意。”我说,“做你的人。”
“做你的那个……那个……”
我有点说不下去了,脸开始发烫。
但我还是坚持说完了:
“做你的那个……蒙娜丽莎。”
说完之后,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
我不知道——
一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抬起头。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深,很亮,里面有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自嘲的笑。
不是那种安慰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谢昀。”他说。
“嗯?”
“你再说一遍。”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愿意啊——”
他吻下来。
这个吻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是温柔的,试探的,像怕吓到我。
今天是直接的,热烈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他的舌头探进来,缠住我的,深深地吻着。
他的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腰,把我拉进他怀里。
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但又不想推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我。
我大口喘气,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
“再说一遍。”
“你故意的!”
“嗯,故意的。”他承认得很坦然,“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那张脸。
那么好看,那么近,那么期待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我愿意。”
他笑了。
“再说一遍。”
“方间深!”
“嗯,我在。”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谢昀。”
“嗯?”
“我也愿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又吻下来。
这一次很轻,只是嘴唇碰着嘴唇,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盖章。
吻完之后,他退开一点,看着我。
“从今天起,”他说,“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我笑了。
“你也是我的人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拿到糖的小孩。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
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他搂着我,我靠着他。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话都说过了。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抬起头,“你刚才说,骨科那边叫你去帮忙?”
“嗯。”
“你帮忙了多久?”
“几个月吧。”
“那你会正骨吗?”
他低头看我,眼神有点警惕:“你想干嘛?”
我指了指自己的脚踝:“这个能正吗?”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谢昀。”
“嗯?”
“脚踝扭伤不需要正骨。”
“哦。”
“而且我是牙医。”
“哦。”
“我只负责你嘴里的事。”
“哦——”
他突然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
“不过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负责别的事。”
我的耳朵“腾”地一下烧起来。
我一把推开他。
他笑着往后仰了仰,没用力反抗。
“你、你!”我指着他,脸烫得不行。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怎么?”他问。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他歪了歪头:“哪样?”
“就是……”
我说不出来。
他又笑了。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好了,”他说,“不逗你了。”
“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做早饭。”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愿意。”我说。
他笑了。
“嗯,”他说,“我也是。”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有他嘴唇的温度。
然后我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看着天花板。
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传来鸟叫声。
阳光落在被子上。
我在他的味道里,弯着嘴角,傻傻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