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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牛奶味的吻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


电视里的字幕已经滚完了,屏幕变成一片幽蓝的光。窗外的风铃声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


我想说话。


但我张不开嘴。


我的大脑——如果那团浆糊还能叫大脑的话——已经完全停止运转了。


他刚才说什么?


“还没问她,愿不愿意当那个‘我的人’。”


那个“她”,是我吗?


应该是“他”吧?


是我。


是我。


是我。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我下意识想退,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正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来。


他的手很大,很暖,包住我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把我的手掰开。


然后他握住了。


不是那种用力的握,是轻轻的,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又小又冰。


然后他做了个让我心跳停止的动作。


他轻轻俯下身。


把我的手抬起来。


贴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很暖。


皮肤很细腻,能感觉到一点胡茬的痕迹,但很轻,有点痒。


我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我这么近地看他。


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但那双眼睛里,又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无辜?


像一只大型犬,在等着主人摸头。


我的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


但他握住了。


不是用力地握,是稳稳地握,让我抽不动,但又不疼。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知道他在看我,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我的手贴着他的脸,他的脸很暖,他的眼睛很深,他在等我说点什么——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太笨了。


我太怂了。


我太没用了。


他就这样看着我,等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后,我的底层代码启动了。


那个跟了我二十九年的、遇到大事就跑的底层代码。


我猛地抽回手。


力量大得我自己都意外。


他愣了一下。


我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抓起鞋,顾不上穿,光着脚打开门就冲出去。


“谢昀——”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


我跑出去了。


跑下楼梯,跑出单元门,跑上马路。


冷风迎面扑来,灌进我的领口,灌进我的袖子,灌进我光着的脚。


但我没有停。


我跑啊跑,跑啊跑,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腿开始发软。


不知道跑了多久。


终于跑不动了。


我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我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四周很陌生。不知道跑到哪儿来了,是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两边是围墙,远处有几盏路灯。


我站在路边,喘着气。


脚底传来刺痛——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袜子早就跑破了,脚底板脏兮兮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但我顾不上疼。


我的脸是热的。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羞的,反正很热。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两个人又出现了。


白衣小人第一个跳出来,兴奋得手舞足蹈:“你跑什么呀!人家都那么主动了!你跑什么呀!”


黑衣小人抱着胳膊,冷笑:“跑就对了,不跑等着干嘛?等着再被人扇掉两颗牙?”


白衣小人愣住了。


黑衣小人继续说:“你忘了上次的事了?那个周磊,刚开始不也挺好的吗?请吃饭、送礼物、说情话,结果呢?结果人家有女朋友,你什么都不是!”


“那不一样!”白衣小人急了,“方间深不一样的!他没有女朋友,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你就信?”黑衣小人冷笑,“他说没有就没有?那戒指呢?戒指怎么解释?”


“他说是他自己想戴的!”


“你信?”


白衣小人噎住了。


黑衣小人乘胜追击:“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就算他真的没有女朋友——你看看人家什么条件,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条件。他穿什么,你穿什么?他家什么样,你家什么样?他什么工作,你什么工作?”


“人家是牙医!有正经职业!你呢?你被开除了!你连工作都没有!”


“人家一米八七,穿衣服像模特!你呢?你一米七四,卫衣上还有昨天吃饭滴的油点子!”


“人家住那样的房子,你呢?你现在还跟爸妈住一块儿!”


“你配吗?”


白衣小人彻底蔫了。


黑衣小人看着我,语气缓下来:“别想了,走吧。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忘了。”


“你不是说了吗,你是来还衣服的。衣服还完了,该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说话。


冷风一直吹,吹得我浑身发抖。


但我没动。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周磊的事。


两年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挺好的。


请我吃饭,陪我聊天,说喜欢我,说想和我在一起。


我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有女朋友。


然后他给了我一巴掌。


然后我没了工作,没了牙,没了两年时间。


黑衣小人说的没错。


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我应该——


“性取向只有一个。”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就是心之所向。”


这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可能是以前在哪看到的,可能是朋友说过,可能是——


我不知道。


但我说出口了。


白衣小人突然抬头。


黑衣小人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我喜欢他。”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知道我们差距很大,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但我喜欢他。”


“从咖啡厅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喜欢他。”


“他给我治牙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他把大衣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他说我是他的蒙娜丽莎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我跑不是因为不想答应。”


“是因为太想了。”


“想得我害怕。”


我站在冷风里,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完之后,突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黑衣小人沉默了。


白衣小人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然后他踢了黑衣小人一脚:“听见没有!人家喜欢!”


黑衣小人没还手。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


往回跑。


这一次不是逃。


是回去。


回去给他一个答复。


不管答应还是不答应,起码要当面说清楚。


不能就这样跑了。


太没礼貌了。


我跑得比刚才还快。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我顾不上。


我闷着头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等我,他在等我,他在等我。


然后——


“砰。”


我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


不是墙。


是人。


很结实的人。


我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疼。


额头疼,屁股疼,脚踝也疼。


我龇牙咧嘴地抬头,正想道歉,就看见那个人蹲了下来。


“疼吗?”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眉眼。


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表情。


方间深。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在家吗?


他追出来了?


他跑得比我还快?


我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额头。他的手指很暖,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怎么不看路?”他问。


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


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把我抱起来了。


是真的抱起来了。


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托着我的腿弯,像抱小孩一样把我抱在怀里。


“你——”


我想挣扎。


但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莫名其妙地安静了。


他抱着我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的鞋——”


“不要了。”他说。


“可是——”


“明天给你买新的。”


我愣住了。


买新的?


他为什么要给我买新的?


不对,重点是——


我被他抱着!


他抱着我!


在街上!


虽然这条街没人,但还是好羞耻!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


然后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他大衣的味道。


我抬头一看,果然。


他身上又只穿了一件毛衣,大衣披在我身上。


那件我刚花高价干洗过的大衣。


香味还在,很安心。


“你……”我小声说,“你不冷吗?”


他没回答。


我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好看,线条分明,睫毛很长。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冷。”他说。


鬼才信。


但我说不过他。


走了一会儿,我窝在他怀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越来越重。


可能是跑得太累了。


可能是太紧张了突然放松。


可能是他的怀抱太暖和了。


我闭上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是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没听清。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陌生的被子。


我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我低头一看——脚踝上缠着绷带,包得很整齐。


旁边还放着一个冰袋。


我又看了看四周。


这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本书,一盏台灯,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两个人。


一个是方间深,穿着白大褂。


另一个是中年女人,笑眯眯的,眉眼和他有点像。


应该是他妈妈。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是那身衣服,但被子盖得很好。


门开了。


方间深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头发比之前更乱了,散在额前,看起来很软。


他看到我醒了,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醒了?”他把牛奶递过来,“喝点热的。”


我没接。


我看着那杯牛奶,又看了看他。


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他给我包扎,给我盖被子,给我端牛奶。


他追出来找我,抱我回来,照顾我。


他对我这么好。


而我呢?


我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我工作没了,钱没了,牙也没了。我住爸妈家,穿起球的卫衣,连袜子都破了。


我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对我这么好?


“那个……”我低下头,“你不用这样的。”


他没说话。


“我只是来还衣服的,”我说,“你不用……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我什么都没有。”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谢昀。”他说。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把牛奶送到自己嘴边。


喝了一口。


然后他俯下身。


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


温热的嘴唇贴上我的。


我瞪大了眼睛。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牛奶的甜味。


他轻轻撬开我的齿关,温热的液体流进我嘴里。


我下意识咽了下去。


但他没有离开。


他的舌头探进来,轻轻扫过我的上颚,然后缠上我的舌头。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到了,身体轻轻一颤。


但他的手掌很暖,很稳。


他抚摸着我的后背,让我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然后他吻得更深了。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退开。


嘴唇分开的时候,我还在喘气。


嘴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掉我嘴角的牛奶。


然后他把手指送到自己嘴边,舔了一下。


还装作品味无穷的样子,眯了眯眼睛。


“甜的。”他说。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你什么都没有,”他说,声音低低的,“但你在这儿。”


“这就够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他看着我。


我看着我自己在他眼睛里。


然后他说——


“谢昀。”


“嗯?”


“下次别跑了。”


“再跑,我就追。”


“追到了,就亲。”


“亲到你跑不动为止。”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那我不跑了。”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杯牛奶又递给我。


“喝完。”他说,“然后睡觉。”


我接过杯子,乖乖喝了一口。


他突然又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回我听清了。


“我的蒙娜丽莎,晚安。”


我的心跳又开始疯狂加速。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门不关。”他说,“怕你做噩梦。”


门轻轻掩上。


我捧着杯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没关紧的门。


牛奶还是温的。


甜味还在舌尖。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我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不是那种“我好像喜欢他”的完。


是那种“我这辈子大概就是他了”的完。


窗外的风铃还在响。


一下一下的。


像心跳。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也有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很安心。


我在那个味道里闭上眼睛。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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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医说我牙口不好,只能吃软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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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医说我牙口不好,只能吃软饭

作者: 千鸟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