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扇门前,已经整整三十七秒了。
三十七秒里,我做了五次深呼吸,三次心理建设,两次试图敲门结果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
太没出息了。
我骂自己。
不就是还个衣服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我就是紧张。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袋子——他的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围巾卷好放在上面,我甚至还喷了一点柔顺剂,让它闻起来更香一点。
我妈问我一大早出门干嘛,我说去还朋友东西。我妈说哪个朋友,我说你不认识。我妈说男的女的,我说男的。我妈的眼睛立刻亮了,我立刻补充:“人家有对象!”
我妈的眼睛立刻暗了。
我说的是实话。
那枚戒指,我忘不了。
他中指上明晃晃地戴着戒指,不是女朋友是什么?说不定已经订婚了,说不定快结婚了,说不定……
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
我就是来还衣服的,还完就走。
但是——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扇门——他来开门的时候,我会不会又心跳加速?会不会又说不出话?会不会又像个傻子一样站着不动?
肯定会。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等一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那段感情是怎么结束的?
是被周磊一巴掌扇掉的。
周磊为什么打我?
因为我撞见了他和他女朋友。
他女朋友知道我的存在吗?不知道。
她知道周磊是双吗?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正牌女友,其实她也是受害者。
我不是三,但那个女孩差点成了三。
我绝不能做那种人。
绝不能知三当三。
我攥紧拳头,对着那扇门默念了三遍:谢昀,清醒一点,人家有对象,你只是来还衣服的。
然后我敲门。
咚咚咚。
三声。
心跳声比敲门声还响。
门开了。
方间深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浅灰色的宽松毛衣,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棉拖鞋。头发没有像之前那样打理得很整齐,有几缕散在额前,看起来软软的。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息。
但还是很好看。
不,更好看了。
不是那种西装革履的矜贵,是另一种——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居家男人,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就能拍画报的那种。
他看到我,眼睛又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朋友。
我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那个……你的衣服。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没有接。
“进来坐坐?”他说。
我愣住了。
“啊?”
“外面冷。”他侧开身,露出身后的玄关,“进来喝点东西。”
我站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进去?不进去?进去的话会不会待太久?不进去的话是不是不太礼貌?他邀请我进去是客气还是真心?我进去之后会不会又说错话?
“愣着干嘛?”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又不收你钱。”
“哦、哦!”我鬼使神差地迈开腿,跨进门槛。
门在我身后关上。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鞋柜上摆着一小盆绿植,旁边是一个浅木色的衣架,挂着他的另一件大衣。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我脚边。
“换上吧。”
我低头换鞋,他在旁边等着。
换好鞋,我直起身,跟着他往里走。
然后我看到了他家的客厅。
怎么说呢——
很大。
很干净。
很好看。
落地窗前摆着一组浅灰色的沙发,对面是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还有一些小摆件。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有一个玻璃花瓶,插着几支白色的花。
整体色调很淡,很舒服,但又透着一股——
高贵。
对,就是高贵。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贵,是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这屋子的主人很有品位,很有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出门随便套了一件卫衣,牛仔裤还是昨天那条,鞋虽然换了,但袜子有点起球。
我又一次感觉自己走错了片场。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等老师上课。
他走到开放式厨房那边,问我:“喝什么?”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我坐一下就走,不用麻烦——”
“热可可?”他打断我。
“……”
“那就热可可。”
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罐子,动作很自然地开始煮牛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煮牛奶的样子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捏着勺子,轻轻搅拌,偶尔扶一下眼镜。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毛衣的纹理看起来很柔软。
他把热可可端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发呆。
“小心烫。”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他在我旁边坐下了。
不是对面。
是旁边。
同一张沙发,同一个位置,离我不到半米的距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和上次大衣上的味道一样。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轻轻呼吸的声音。
他把遥控器拿起来,问我:“喜欢看什么?”
“随、随便。”我说。
他点点头,按了几下,电视亮了。
屏幕上的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怦然心动》。
那部老电影。
那个讲小女孩和小男孩,讲梧桐树和鸡蛋,讲初恋的电影。
他看爱情片?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姿态很放松。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直男,会一个人在家看爱情片吗?
我有点不确定了。
但很快,我又想起了那枚戒指。
也许他是陪女朋友看的呢?也许他女朋友喜欢,他就跟着看了呢?也许——
我的视线开始四处乱瞄。
客厅很大,东西很多,但我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个书架。
最上面那一层,放着一个相框。
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但能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白大褂,应该是他。
我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旁边还有别人吗?
有没有一个女人?
有没有——
“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吓得一抖,赶紧收回视线:“没、没什么!”
他没说话。
我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假装专注地看电影。
电影已经开始一会儿了。朱莉爬上梧桐树,看着远处的风景。小男孩布莱斯被她拉着,一脸不情愿。
我盯着屏幕,努力让自己沉浸进去。
一开始是装的。
后来是真的。
朱莉坐在树上,不肯下来。她说,她在等日落。她说,站在这里能看到全世界。
我想起我小时候,也喜欢爬树。老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我经常爬上去,坐在树杈上发呆。我妈在下面喊我吃饭,我假装听不见。
后来树被砍了,盖了房子。
我就再也没有爬过树。
我看着屏幕,不知不觉入了神。
朱莉的爸爸画了一幅画送给她,是那棵梧桐树。他说,有些人会渐露平庸,有些人会小有所成,还有人会出类拔萃,但偶尔才能遇到一个彩虹般绚丽的人。
我愣了一下。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但我想不起来了。
电影继续放着。朱莉养的小鸡孵出来了,她给布莱斯送鸡蛋。布莱斯把鸡蛋扔了,因为害怕沙门氏菌。朱莉发现了,心碎了。
我看着朱莉红着眼眶走回家,心也跟着揪起来。
布莱斯那个笨蛋。
他不知道那些鸡蛋对朱莉有多重要。
他不知道他扔掉的不只是鸡蛋,是朱莉的心。
我正看得投入,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但很明确。
就在我身上。
我慢慢转过头。
方间深正在看我。
他没有在看电视。
他在看我。
他的眼睛在屏幕的微光里显得很亮,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
那种表情——
像是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不知道我看过来,还在继续看着我。
那种眼神……太专注了,太直接了,太——
太让人心跳加速了。
我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朱莉的爸爸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
过了几秒,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
他的眼神没有躲开。
反而更深了。
“怎么了?”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我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我磕磕巴巴地问,“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在看我的蒙娜丽莎。”
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蒙娜丽莎。
我的。
蒙娜丽莎。
那幅画。
达芬奇画的。
世界上最著名的——
那是说我吗?
是我吗?
他是在说我吗?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朵,从耳朵烧到脖子。我敢肯定,我现在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你……”我张开嘴,发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那个……这个……我……”
呜哇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的妻子……不会生气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慢,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会。”他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会是什么意思?
是不会生气,还是……
还是他没有妻子?
但戒指呢?那枚戒指呢?
“那……”我艰难地开口,“你的未婚妻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未婚妻。
他有未婚妻。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那枚戒指不是无缘无故的。
“她……”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她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他说。
我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还没告诉她。
还没告诉他的未婚妻。
他在看别的男人。
他在说“我的蒙娜丽莎”。
他在——
我要当三了。
我“噌”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膝盖撞到茶几,热可可晃了晃,洒出来一点。
我不管。
我低头找我的鞋。
“我得走了。”我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突然想起来有事,非常重要的事,我得赶紧回去——”
我的手在发抖。
鞋呢?鞋在哪?
我明明放在门口的——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腰。
然后是一个怀抱。
温热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怀抱。
他从身后搂住了我。
下巴抵在我头顶。
手臂环在我腰间,不紧,但很稳。
我整个人僵住了。
“嗯——”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点鼻音。
就一个字。
像叹息,又像安抚。
我的挣扎停住了。
他的气息包围着我。
温暖,强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定感。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跳还是很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那么慌了。
过了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
“方间深。”我说。
“嗯?”
“你放开我。”
他没有动。
“你先放开我,”我说,“我们好好谈谈。”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心虚。
不是慌乱。
是另一种——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的声音还在抖,但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定,“我不会当第三者。绝对不会。”
“我上段感情就是这样结束的。”我攥紧拳头,“我前男友,他有个女朋友。他不知道我是gay,我也不知道他有女朋友。我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其实我只是他的……他的……”
我说不下去了。
眼眶有点酸。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我不会做那种人。”我说,“绝对不会。”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是电影的结尾。布莱斯在朱莉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梧桐树,他们一起看着那棵树,手碰到了手。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
“谢昀。”他说。
我看着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退。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我肩膀上。
他的手很大,很暖。
“你想多了。”他说。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我没有妻子。”他说,“也没有未婚妻。”
我张了张嘴。
“那个戒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中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戒指,”他说,“是我自己想戴的。”
“没有别的人。”
“只有我一个人。”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但此刻只说出了这一句。
我站在那儿,大脑又一次停止了运转。
没有妻子。
没有未婚妻。
只有他一个人。
那——
那他刚才说的“还没告诉她”——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
“还没告诉她,”他慢慢地说,“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电视里传来电影的最后一句话。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有些人会渐露平庸,有些人会小有所成,还有人会出类拔萃。
但偶尔才能遇到一个彩虹般绚丽的人。
当你遇到这个人,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听完这段话,然后看着我。
“是因为,”他说,“我还没问她,愿不愿意当那个‘我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开始疯狂跳动。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的眼睛在看我。
不是之前那种偷偷的看。
是直接的,坦诚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看。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没结婚。
他没对象。
戒指是他自己戴的。
他刚才说——
他说我是他的蒙娜丽莎。
他说——
他想让我当那个“他的人”。
我站在那儿,脸烫得快要烧起来。
电视里的字幕还在滚动。
他没动。
我也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