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岸的时候李长剑还在闭着眼。

　　码头上的人声和缆绳解开的声响混在一起隔了一层甲板传进耳朵里，然后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感觉到那股来自于河水的抖动从船底传上来，透过背靠的船舷木板轻轻震着后背。

　　他睁开眼坐直了些，探头往舷外看了一眼码头正在慢慢后退，系缆绳的木桩从视野里渐渐缩成一根小棍子，河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铺开一大片流动的金色，碎光在水波之间跳来跳去。

船工把帆布又放下来半幅，河风灌进帆布里鼓成一个圆润的弧形，船速明显提起来了。

　　船头切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两侧的浪花翻起来又落下去，在船尾拖出一道渐渐扩大的扇形波纹。

　　诅萱趴在船舷边盯着船尾那条拖出来的长尾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喊了一声："我们的路是不是就是那条水痕？走过的地方就留一道印子，然后慢慢就没了"

李长剑想了想："差不多。走过去的路不会一直在那儿，但下次再走的时候还能认出来。"

"要是水把印子冲没了呢？"

"那就不认路了，重新找。"

诅萱歪着头琢磨了一下，好像在消化这句话。她把下巴搁在船舷的木板上，眼睛盯着那条正在变淡的水痕，银镯子在船板的阴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船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两岸的景色从开阔的河滩变成了连绵的矮山，山脚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成片的芦苇，风一吹芦花就漫天飘散，像碎雪一样落在水面上顺着流走。

　　李长剑靠着船舷看了一会儿风景，觉得有点渴，扭头找水的时候发现船尾那个草帽汉子正在一口一口地喝着什么东西，像是大碗茶。

　　他走过去蹲在人家旁边："老哥，你这水还有多的不？"

草帽汉子从旁边一个陶罐里倒了一碗递给他。李长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眉毛拧了起来，但几息之后舌根泛起一丝回甘，清爽得很。

　　他大口灌完了，把碗还给人家："这是啥茶？"

"河边上长的野茶，晒干了泡的。提神。"草帽汉子接过碗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收回去，目光往船尾方向瞟了一眼，"你们几个人，出门游历？"

"算是吧。到处走走。"

"年轻人多走走好。"草帽汉子伸手调整了一下舵杆的角度，船头微微转向避开了一块浅滩，"以前也有个年轻人坐我的船，也是个姑娘，一个人走。

　　她跟我说她要从河边走出去看看山那边是什么样子，后来我就没再见过她。"

李长剑蹲在舵杆旁边，没有再问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只是低头看着船舷边缘的水流从船体两侧分切开又合拢。"这船平时都运些啥？"

"什么都运。布匹、瓷器、盐、南边来的药材。

　　有时候也搭几个赶路的人。"草帽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装了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被风卷走散在河面上，"这一趟到前面那个渡口就要靠岸卸货了，你们是接着坐还是下船看看？"

李长剑站起来往船头方向看了一眼，河湾转了一个大弯之后前面确实出现了一片隐约的屋脊轮廓，渡口的木栈道伸进水里，岸边堆着好几摞深色的麻袋，有人在栈道上搬运东西。

　　他看了几息，又扭头看了看船尾的其他人缪祀歌还坐在系缆桩上闭着眼，风吹着她的碎发；轩辕离歌站在桅杆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卷绸布正在看；诅萱趴在船舷边看水里的鱼，一条银白色的小鱼从船侧跃出来翻了个身落回去，她激动地拍了拍船舷。

"靠岸了再说。"李长剑蹲回草帽汉子旁边，"老哥，我打听个事儿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药材长在西南方向的山里？"

草帽汉子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想了想："西南方向那一片山多，有些山里的药材外面不常见。你要是想找药，前面那个渡口下去走两里地有个采药人住的村子，他认得山里的东西。

　　"他又吸了一口烟，目光在河面上漂了一会儿，"那老头姓骆，脾气怪，但懂的东西多。"

李长剑把地名和姓氏记下了，站起来拍了拍布衫的下摆，回到船舷边靠着坐下。

　　河风吹在脸上带着芦苇和泥土的气息，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着，节奏均匀得像一只大手在轻轻推着摇篮。他靠着船舷半眯着眼，听着水声和船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响，在初夏午后的暖风里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诅萱在船舷那边哼着歌，调子零碎但轻快，银镯子跟着节奏轻轻碰着甲板；又听见轩辕离歌翻书的纸页声沙沙地响；

　　还听见缪祀歌从系缆桩上站起来走过来几步，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重新坐下，披风下摆拂过甲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擦响。

他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嘴角弯了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前面那个渡口下去，有采药人。"

他睁开眼偏了一下头缪祀歌确实坐在他旁边不到两尺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的河面上，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你听见了？"

"嗯。"她说，没有转头看他。

"那行，等会儿下船去找那个姓骆的。找到了就问问引子的事。找不到再说。"

"找得到。"

"你咋知道？"

"那个草帽师傅说的是实话。"缪祀歌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一眼，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比平时亮些，"他说话的时候烟杆没抖。"

李长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看人看惯了眼。"

"那你看看我现在在想啥？"

缪祀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你在想待会儿下船了吃什么。"

李长剑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变成了一种被当场逮住的心虚。"你这也看得出来？"

"你嘴角先弯了半截又压回去了，那是想到吃的时候的下意识反应。"缪祀歌站起来，拍了拍披风上沾的草屑，朝船舷边走了一步靠在栏杆上，"前面渡口有卖烤鱼的。"

李长剑跟着站起来也靠了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的河道。河水在船头前方铺开一片金灿灿的碎光，渡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栈道上有人在朝这边挥手，示意船靠岸的位置。草帽汉子在船尾喊了一嗓子："准备靠岸了"

诅萱从船舷边跑过来，脸上挂着兴奋的红晕："下船了？烤鱼在哪儿？"

"你先别急。"李长剑指了指栈道上那排正等着卸货的人，"等人家卸完货咱们再下去。"

船头缓缓调转方向，船身擦着栈道的边缘稳稳贴靠上去，草帽汉子抛了一根缆绳系在木桩上，船身晃了两下固定住了。木板搭上甲板的时候发出一道沉闷的叩响。

　　李长剑走在第一个踏上了栈道，木板在脚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踩稳了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缪祀歌已经走下来了，轩辕离歌跟在后面，诅萱最后跳下来的时候百褶裙摆扫过甲板边缘带起几根细碎的草屑。

　　草帽汉子在船尾朝他们挥了一下手，嘴里叼着烟杆，烟雾在午后的空气里散成一缕细丝。

四个人站在栈道上，前方一条小路从河边延伸进一片稀疏的竹林里，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李长剑朝那条小路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竹林更远处山影的方向。

　　"烤鱼先不急。"他抬脚往小路方向迈了一步，"先找那个采药人。"他走在前面拨开几根挡路的竹枝，布衫袖口被竹叶边缘蹭了两道浅痕。

　　身后三道脚步声跟着他踩进了竹林里，竹叶在头顶交叠成一片阴凉的穹顶，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粒子撒在地面上。

　　远处隐约能听见溪流的声音，跟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大自然的背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