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的小路拐了三道弯之后豁然开朗。
林子收窄成一道篱笆,篱笆里头是一小片菜地,菜地里种着几排长势参差不齐的青菜和不知道什么用途的药草,有的开着紫色小花,有的叶子又宽又厚铺了一地。
菜地尽头立着一间矮矮的土墙草顶屋,屋檐底下挂着好几串晒干了的草根和树皮,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泥土、干草和苦涩药材的复杂气味。
门口坐着一个人。瘦,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的一样深,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用一根细藤扎在脑后。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拇指粗的树皮,一片一片削下来落进旁边的小簸箕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把这件事做了几十年已经做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李长剑在篱笆门外站定,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老伯,请问你是姓骆的采药人不?"那老头没抬头,手上的刀也没停,继续削他的树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干燥,像是被风干了很多年的木头:"谁告诉你我姓骆的?"
"河上撑船的老师傅说的。"
老头终于把目光从树皮上抬起来,在李长剑脸上停了一下,又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后面的三个人目光依次经过缪祀歌、轩辕离歌,最后停在诅萱腰间那个藤编蛊篓子上,多停了一瞬。"进来吧。"他放下小刀和树皮,站起来转身进了屋,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李长剑推开篱笆门走进去,草鞋踩过菜地边上那条窄窄的土埂,掀开门帘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药材味扑了满脸干燥的、苦涩的、带着根茎泥土气息的复合味道在矮屋里盘旋不去。
屋里不大,一面墙上挂满了捆扎好的草药束,有干艾草、有藤条、有一串串晒干了的根茎像小萝卜一样悬在梁下。
另一面墙边堆着几只陶罐和一口小石臼,石臼里还剩半臼深褐色的药渣。
老头已经在屋角的矮凳上坐下了,伸手从墙头取下一束干枯的藤蔓在手里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你们要什么?"
李长剑在门口的地上盘腿坐下来,布衫下摆铺在干硬的泥地上。
"我们想找一味药。西南方向的山里产的,一种"他扭头看向轩辕离歌,"你那个注解里写的是啥?"
轩辕离歌从袖口里抽出那卷绸布,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页注解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绸布折好递还了。
"这东西不在西南方向的山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它在苗疆深处,一个叫回龙谷的地方。长在悬崖背阴面,只有雨季之后才冒出来一茬。"
诅萱听到"回龙谷"三个字的时候忽然从后面探出了脑袋:"回龙谷?那不是在我们寨子西边吗?"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被皱纹挤成两条细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你是苗疆人?"
"嗯。白苗寨的。"诅萱把蛊篓子抱在怀里,银镯子碰了一下门框叮地响了一声,"我以前听寨子里的长老说过回龙谷的东西不能乱碰,说那边的草沾了会死人的。"
"那是吓唬小孩的。"老头把手里的干藤放回墙头,站起来走到陶罐旁边 。
打开其中一只的盖子从里面抓了一把暗褐色的碎末出来放在掌心里让四个人看,"你们要的东西是这种石斛兰的一种变种,只长在回龙谷背阴的石缝里,根茎入药,晒干了磨粉之后能中和百毒功里的七虫散余毒。你找这个是为了续命?"
他看向轩辕离歌。
轩辕离歌的手指在绸布边缘微微蜷了一下,声音很轻:"练功有反噬,需要这味引子才能把经脉里的残余毒素排出去。"
老头点了点头,又把那把碎末放回陶罐里,盖子盖严了。"你要的那东西现在采不了。雨季还没到,石斛兰没抽芽。
等入秋雨一下,再去回龙谷背阴的岩壁上找,能找到半截手指长的一根就算运气好。
"他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根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矮屋里袅袅地散开,"不过你找它之前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百毒神功的前半本是炼毒入体,后半本是化毒为气。
你要采这味引子不是为了排毒,是为了把毒压进经脉里变成你自己的东西。那玩意儿不是救命药,是转换器。"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两下,"你觉得自己撑得住吗?"
轩辕离歌低下头,把绸布卷好收回袖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撑了两年多了。"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把烟杆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屋角一个靠墙的木架旁边,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口系着麻绳,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个你先拿着。"他把布袋递过来,"不是你要的石斛兰,是另一种东西能让你体内那七虫散的毒性发作时缓一缓。雨季之前你自己注意别让内毒走岔了就行。"
轩辕离歌伸手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指腹在粗糙的布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从墙头又扯了一束干艾草下来扔进陶罐里,摆明了再说下去就该赶人了。
李长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冲老头弯了弯腰:"老伯,打扰了。这些药材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头也不回地在那堆干药草里翻拣着,"拿着就走了,别挡我晒药。"
李长剑没再客气,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另外三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出,脚步踩过菜地边上那条土埂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细细的潮泥。篱笆门在身后发出"吱呀"一声合拢了。
走了一小段重新钻进竹林的时候,李长剑停下来看了看轩辕离歌手里那个小布袋,布袋口系着的麻绳结打得很紧,像是随手系上的。"你那个反噬的东西,回去之后好好练。雨季到了咱们去那个回龙谷一趟。"
轩辕离歌抬眼看他,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但她说出口的话只有三个字:"有点远。"
"远怕啥?有船。"
"你"她顿了一下,"你不着急回家?"
"着急。"李长剑把双手插进布衫侧袋里,一边走一边说,"但着不着急都没用,路不是一天走完的。
你的事你的东西,先办完再说。"他拨开前面一根挡路的竹枝,侧身挤了过去,竹叶上的露水被震落了几滴在肩头上洇开。
竹林深处有鸟在叫,声音清亮又细长,一声接一声地穿过交叠的竹叶缝隙。
诅萱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追上他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把银镯子摘下来在袖口上擦了擦水珠,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雀跃:"回龙谷我去过一回小时候跟着长老采药的时候路过,在谷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就没敢再走了。
里面全是雾,看不见底。"
"那等雨季到了你带路。"
"我带路的话你们得跟着我走,不能乱跑。"
"行,不乱跑。"
四个人沿着竹林原路往回走,竹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午后的阳光被竹叶筛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投在小路上。走了一阵之后前面的竹林忽然稀疏起来,露出一片金灿灿的阳光和河水的反光。
渡口的栈道又出现在视野里,草帽汉子的船还泊在原来的位置,船帆收了大半,一个船工正蹲在船头用一块破布擦甲板。
栈道旁边多了一个支着木架子的火堆,架子上串着几条巴掌大的鱼正在翻烤,鱼皮烤得焦黄微卷,油滴进火堆里滋啦响了一声,一股混着焦香和河水味的暖风飘了过来。
李长剑的脚步自然地朝那个方向拐了过去,在火堆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跟烤鱼的摊主一个穿着短袖麻衣的中年妇人打了个招呼:"老板,四条鱼。"他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木桩上,然后扭头看向刚走过来的三个人,"吃完了再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