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镇出来的时候是下午最暖的那一阵,日头挂在偏西的位置,把四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土路上,又细又长。
瘦老头给每人包了一包干饼塞进手里,硬不收钱,说你们帮镇子清了那几个泼漆的,这顿面就算镇上的心意。
李长剑把干饼揣进灰布袋里,掂了掂分量,转头对瘦老头说了句"下次路过还来你家吃",老头笑着摆了摆手,弯腰继续切他的葱花,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送了他们一程。
出了镇子之后路变得开阔起来,两侧的田埂被太阳晒得发白,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槐树站在路边,树荫盖下来落了一地碎光。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干燥的土路上稳稳地响着,节奏各异但互相嵌合,走了一阵之后李长剑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些不对劲那双开胶的运动鞋原本薄得能感觉到石子的形状。
现在踩上去却软和了许多,像是下面垫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鞋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用粗麻线纳的厚底子,针脚虽不密但结实,边缘还用碎布条裹了一圈,踩在地上再也不会被碎石头硌得龇牙咧嘴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走在旁边的缪祀歌,她目视前方表情如常,披风在微风里微微晃动。
他又扭头看了身后一眼轩辕离歌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诅萱正弯腰把路边一株开紫色小花的野草摘下来放进蛊篓子的网眼缝里喂金蚕蛊。
"你们谁给我纳的鞋底?"
没人回答。缪祀歌继续走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没听见。
轩辕离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一闪就没了。诅萱从后面蹦上来跳了两步:"昨晚你睡着的时候缪姐姐弄的,她拆了一件旧衣裳的衬里缝的,缝了大半夜呢。"
李长剑低头又看了看脚上那双被粗麻线加固过的旧鞋,想起昨晚在柳树下火堆旁她一直在低头做手工活,他当时以为她在补自己的披风,没想到是在弄他的鞋。
他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跟缪祀歌走成了并肩,侧过头看她:"谢谢啊。"
"顺手。"缪祀歌目视前方,语气平平的,但她握着旧剑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但又不想承认。
李长剑也没再多说,把嘴边的那些话咽回去了,但脚步放快了一点跟上她的节奏,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不知不觉缩成了半步。
又走了一阵之后土路从田野之间穿过一片低矮的土丘群,丘坡上长满了深绿色的灌木和野草,中间夹着几棵孤零零的老柿子树,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挂着几颗没掉落的干枯果子在风里晃荡。
诅萱仰头看那些青柿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问李长剑:"那个能吃吗?"
"不能,还青着,涩嘴。"
"哦。"她又看了一眼,"那什么时候能吃?"
"霜打了之后。"
"什么叫霜打?"
"就是天冷了,夜里草叶子上结一层白毛霜,柿子被霜冻过之后就变甜了。"
诅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但走到下一棵柿子树底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些青色的果,像是在心里记下了它们的模样,等深秋的时候再来看它们还在不在。
轩辕离歌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捏着那卷从张成身上拿回来的绸布,已经卷好收进袖口里了,但她偶尔还会伸手隔着布料摸一下那卷绸布的轮廓,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她的步伐比昨天轻快了一些,虽然幅度很小,但诅萱注意到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找回来的那个东西有用吗?"
"有用。"轩辕离歌的声音还是轻的,但尾音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后面几层的注解都在上面。"
"那你练完了之后会变更强吗?"
轩辕离歌沉默了一瞬:"会。"
"那太好了。"诅萱收回了目光继续走,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没有再多问。
她走了几步又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苗疆人说话时特有的那种尾音上扬的调子:"那等你练完了,能不能教我怎么调那个毒?我想让金蚕蛊的壳变亮一点。"
轩辕离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有人会向她讨教配毒的事,而且是用那种要学做菜的口气。她看着诅萱的背影眨了一下眼:"……可以。"
诅萱回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两排小白牙在午后的阳光里亮闪闪的。
李长剑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
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前面那个山头翻过去是哪儿?"
缪祀歌抬了一下下巴看向前方土路延伸的方向上耸着一座不高的丘陵,坡面平缓,顶部有一棵独立的老松树,树冠撑开像一把深绿色的伞。
"翻过去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过了桥就出了这个县的地界了。"
"出了县地界是哪儿?"
"不知道。我也没走过那边。"
李长剑抬头看着那座丘陵顶上那棵独立的老松树,它在午后的阳光里站成了一根深绿色的影子,轮廓清晰得像画上去的。"那就去看看呗。"他说着加快了脚步,踩在加固过的鞋底上步子又快又稳。
爬到丘陵顶上的时候四个人都停下来喘了口气。李长剑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往四周望了一圈,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来路蜿蜒在身后的田野和矮林之间。
像一条淡白色的细带子;前方是一片比想象中大得多的平原,平原上有河流、田地、零星的村落和远处隐约的城镇轮廓,淡青色的山影压在更远的天际线下面。
风从平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晒了一整天的泥土味,灌满了他布衫的袖口和领口,从头到脚都是暖的。他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看着面前这片开阔的天地,看了很久。
"这江湖可真大。"他说。
缪祀歌站在他旁边不到半步的地方,披风被风吹起来一角拂过他的手臂。她也在看前方那片平原,目光在远处的山影和河流之间游移了一趟:"大到一辈子走不完。"
"一辈子走不完就不走了。"李长剑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慢慢走。反正又不赶时间。"
诅萱在老松树底下转了两圈,找了几颗松果收进布袋里,说要拿回去给金蚕蛊垫窝。轩辕离歌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树干闭着眼吹风,风把她的碎发从鬓边吹起来又落下去。
李长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被麻线加固过的旧鞋,又看了看旁边缪祀歌垂在身侧的那只旧剑,剑鞘边缘的漆已经磨得斑驳了。
他把那些念头收进心里没有说出口,转身朝丘陵的南坡迈了一步。坡面比北坡缓,草也软和,走起来不费力。
"走吧。"他走在前面,声音被风吹散了半截,"下了这个坡,找个地方歇脚。如果运气好还能赶上晚饭。"
诅萱把松果收好跑着追了上去,轩辕离歌睁开眼从树干上直起身跟在了后面,缪祀歌最后一个从老松树旁边迈步跟上来,四道脚步声重新在草坡上响起。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那棵独立的老松树的树冠摇动了几声又恢复了安静。
走了一小段之后李长剑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裤腿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几粒黏黏的草籽,他弯腰一颗颗摘下来扔掉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侧头看着前方的平原说了句很小的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行。这江湖我认了。"
他后面的人没有听见这句话风正好从他们中间穿过,把声音卷走了。
但缪祀歌的脚步慢了半拍,她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