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在野菊花田尽头拐了一个弯,然后开始往上升。
坡度不陡,但路面上冒出来不少大块大块的碎石,走起来硌脚,李长剑那双开胶的运动鞋底已经薄得快贴地了,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像在走指压板。
他龇着牙走了一段,实在受不了,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前面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含含糊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但隔得远听不真切,拖着长长的尾音,有点像哭又有点像骂。
李长剑站直了侧耳听了两息:"前面有人。"
诅萱踮起脚尖往前张望了一阵,什么也没看见:"什么声音?"
轩辕离歌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她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是女子的哭声。"
四个人加快脚步往前走。
林子在前面渐渐稀疏了,露出一小片被踩平的草地,草地的边缘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干上绑着一条粗麻绳,绳子另一端连着一辆被掀翻了的板车。
板车周围散落着几件女人用的衣裳和包袱皮,地面上还有被拖拽过的痕迹两道深深的沟印歪歪扭扭地往更前面的灌木丛方向延伸过去,像是有人被拖在地上拖着走了一段距离留下的。
李长剑顺着那道拖痕看过去,灌木丛旁边站着五个人,四个穿黑衣的男人围着一个没穿黑衣的男人。没穿黑衣的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绸袍。
身量中等偏瘦,侧面看过去面容称得上端正,但嘴角挂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种弧度让人很不舒服。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两个女子,一个年轻些一个年纪稍长,两人都被绑了手腕,衣襟扯乱了一大片,年轻的那个正在低声啜泣,年长的那个死死咬着嘴唇不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抖。
"张成。"轩辕离歌的声音从李长剑身后传过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李长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往外顶。
她的手攥着袖口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白。但她没有动,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穿月白绸袍的人。
李长剑收回目光,又看向灌木丛那边。张成这时候也转过头来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李长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在那身灰蓝色布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轩辕离歌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认出来了,瞳孔缩了半圈,嘴角的弧度僵住了,然后他飞快地重新调整了表情,变成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离歌"他喊了一声,声音柔和,语调亲切,像是喊一个旧友,"好久不见"
轩辕离歌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李长剑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拍,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往后沉了一点,像一棵正在把根往更深处扎的树。
张成往前走了两步,越过那四个黑衣汉子,在距离他们大约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了看轩辕离歌,又看了看李长剑和另外两个姑娘,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还挂着:"你带了朋友来。怎么,想我了?"
李长剑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轩辕离歌前面,他看着张成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和那双虚浮的眼睛,语气很平:"你就是张成?"
"正是"张成微微颔首,姿态做得很足,"阁下是"
"你管我是谁。"李长剑指了指那辆被掀翻的板车和地上跪着的两个女子,"你绑的?"
"误会"张成摊了摊手,笑容不变,"这两位姑娘遇到歹人,我路过救了她们。
你看,她们身上的绳子是保护用的,免得她们乱跑再遇见危险"
"你放屁。"
这三个字是轩辕离歌说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裂了缝。
她从李长剑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那双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张成,一瞬不瞬。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皱巴巴的羊皮纸,纸角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那块羊皮纸攥在手里,举起来对着张成:"你抄完我的百毒神功跑了,递信给正道说毒娘子在此速来剿杀。
你拿走的功法,还给我。"
张成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了一眼那块羊皮纸,又看了一眼轩辕离歌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平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换了一种调子,像是揭了一层温和的皮,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冷了许多:"你要那功法有什么用?你练了两年多,命都续上了,全本你也记熟了。
那卷纸不过是个物件。"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歌,你比以前瘦了。"
轩辕离歌攥着羊皮纸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李长剑先一步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轩辕离歌身侧偏前的位置,正好挡住张成的视线:"她让你把功法还给她。你听见了。"
张成的目光移到李长剑身上,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不带那层温文的伪装,露出底下的冷意和某种隐晦的轻蔑:"你又是她什么人?"
"路过的。"李长剑说,"看不惯你。"
张成笑了,笑出声来了,那种笑声响亮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放出来了。
他朝后面那四个黑衣汉子扬了扬下巴,四个人同时朝前走了两步,手伸向腰间的兵器。"年轻人,"张成收住笑,声音沉下来几分,"江湖上有些人你是惹不起的。"
李长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脚下一动,两步跨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右拳从腰侧送出去正砸在距离最近的那个黑衣汉子的面门上那人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就往后仰倒下去,撞翻了后面那人手里的短棍。
李长剑没停,顺势回身左肘顶在第三人的肩窝里,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肩膀退出去三步撞在板车的轮子上,板车晃了晃翻了半圈。
第四个人刚拔出腰间的短刀,李长剑已经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钉进老榆树的树干里嗡嗡颤着,那人捂着手腕跪了下去。
张成的笑容彻底没了。他退了两步,目光从那四个倒地的手下身上移到李长剑脸上,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的眼神里没有了轻蔑,多了一丝谨慎和隐约的惊疑。"你"
"我什么我。"李长剑朝他走了过去,张成往后退他就往前走,一进一退之间张成的后背撞到了老榆树的树干上,退无可退了。"你抄了她的功法,还害她被人追杀。
你今天又绑了别人家的姑娘,还给人家嘴上说一通好听的。你要脸不?"李长剑站在张成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闲聊,"你耽误我吃面了。本来这会儿我已经在路边吃上面了。
你非要在这半道上整这一出。"他抬起手拍了拍张成那件月白色绸袍的肩头,拍了两下,"你要是个会正经练功的人,咱俩还能过两招。你这满身邪功全靠采补堆出来的虚架子你连懿月半根手指都比不上。"
李长剑的手掌从张成肩头落下来,贴在他胸口的位置,没用力,就那么轻轻搁着。
张成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哆嗦。他感觉到那只搁在他胸口的手掌里有一股温热的力道正在缓缓渗透进他的经脉。
跟他的邪功接触的瞬间就像墨汁遇到了沸水他的内力开始溃散,从接触点向四周迅速扩散,像冰面裂了一条缝然后整块冰都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声音没出来,膝盖先软了,整个人贴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两只手垂在身侧抖个不停,月白色的绸袍前襟被他自己脖子里淌下来的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李长剑收回手退了一步,低头看着他:"你那功法呢?"
张成哆嗦着指了指自己怀里。
李长剑弯腰探手进去摸了一卷绸布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跟轩辕离歌手里那块羊皮纸上的很像,只多了一小部分内容。
他把绸布卷好递向轩辕离歌:"你的。"
轩辕离歌走上前来接过那卷绸布,握在手里攥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张成他靠着老榆树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月白绸袍沾满了泥和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看了两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走回去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轻,但攥着绸布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李长剑蹲下来,把张成腰间的钱袋摘了掂了掂,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那两个女子:"你先把她们松了,这事儿就算完。你要是以后再"
"再不了再不了!"张成连连摆手,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少侠饶命!我、我这就走!再不来这边了!"
李长剑站起来,示意那两个女子过来。年轻的那个跑过去自己解了绳子,年长的那个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还算稳得住。
李长剑把张成的钱袋掂了掂扔给那年长的女子:"拿着,找个安全地方落脚。"然后又看了张成一眼,"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张成连滚带爬地从老榆树底下站起来,踉跄着穿过灌木丛钻进了林子里,那四个黑衣汉子有一个爬起来跟着跑了,剩下三个还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长剑没再管他们,转身朝来路走了两步,经过轩辕离歌身边的时候看到她正低头把卷好的绸布塞进袖口里,手指还在微微地颤,但表情是平的,比刚才平和了很多。他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头。
轩辕离歌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了下去。她抬起眼看了他的背影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把那句没出口的话咽回去,抬手把自己袖口里那朵已经压扁了的野菊拿出来重新理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诅萱在路边蹲着,手里攥着那根刚摘的草茎还没放下。
她看了看张成跑掉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回来的李长剑,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蛊篓子里的金蚕蛊:"我都没来得及放它出去……"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有点惋惜。
李长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她的头顶:"下次给你放。走了,前面找面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