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松树晃了一下,然后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少说有三十号,全是青衣滚边袍,腰里挂剑,脚下穿的是统一的薄底快靴,一看就是正经门派弟子拉练出来的排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严肃,但摆得挺足是那种打定主意要替天行道的脸。
李长剑蹲在翻倒的马车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饼,抬头看着山坡上往下涌的人影,嚼了两下咽了:"这是你家亲戚?"
缪祀歌把剩下的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青阳门的。"
"找你来的?"
"嗯。"
"那你站远点。"李长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怕待会儿打起来溅你一身血。"
缪祀歌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山坡上那群人,脸色平静得像在看一群蚂蚁搬家,手搭在剑柄上,指节不紧不松地扣着。
山羊胡带人冲下山坡,在距离李长剑和缪祀歌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扫了一眼地上蹲着的那一排青衣汉子就是刚才被李长剑按蹲下的那八个又看了一眼挂在松树杈上那个已经不动了的黑衣老者,目光最后落在李长剑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什么人?"山羊胡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跟念台词似的。
"路过的。"李长剑说,"吃饼呢,你们这阵仗动静太大了,把我饼都吓掉了"
"少油嘴滑舌!"山羊胡厉喝一声,拔剑指向缪祀歌,"血魔娘子!你劫杀商队、残害我青阳门弟子,今日我带门中好手前来围剿,你若识相就束手就擒,免得白费了性命!"
缪祀歌没说话。
李长剑扭过头看她:"问你呢,血魔娘子。"
缪祀歌瞥了他一眼:"你信?"
"信啥?"
"他说我是血魔娘子。"
"那你是吗?"
"不是。"
"那不就完了。"李长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转头看向山羊胡,含含糊糊地说,"哎,大叔,你刚才说啥?她劫杀商队?"
山羊胡冷哼:"血魔娘子凶名在外,三日前在青州府外屠戮商队、杀伤我门中弟子,此事已然传遍"
"等会儿。"李长剑抬手打断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抹了一把嘴,"青州府外三日前?是不是有一队拉布匹药材的商队?"
山羊胡眉头拧得更紧了:"正是。"
"那你知不知道那队商队当时是被谁抢的?"
"自然是血魔"
"你亲眼看见了?"
山羊胡噎了一下。
李长剑伸手指了指躲在大石头后面那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儿:"那老头儿是那队商队的掌柜,你问他,那天是谁抢的他们。"
山羊胡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石头后面哆哆嗦嗦探出来的半个脑袋,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稳住了:"你休要信口雌黄!这商队掌柜分明是被血魔娘子胁迫了才不敢说出真相"
"胁迫?"李长剑乐了,扭头看了看缪祀歌,"你胁迫他了?"
缪祀歌面无表情:"没有。"
"你听见了,她说没有。"
山羊胡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妖言惑众!这女子分明是邪魔外道,你与她同流合污,也是邪道中人!"
"行行行我邪道。"李长剑懒得跟他掰扯了,转头看向缪祀歌,"有个事儿我问你。"
"说。"
"那些人是你杀的不?"
"是。"
"抢商队了吗?"
"没有。"
"那你知道他们为啥说你抢了吗?"
"因为我杀了人。"缪祀歌语气平平的,"他们不怕我杀人,怕我不认。"
李长剑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从怀里又摸出一块饼这回是从灰布袋子里掏出来的,干巴巴的,硬得能当砖头砸人。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缪祀歌这回犹豫了半秒,接过去了。
李长剑自己咬了一口剩下那半块,嚼了两下:"我信不信你有什么用?关键是让他们信。"
缪祀歌握着那半块饼,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垂着眼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信我?"
"我说了,我信不信没用。"李长剑抬头看着山羊胡那三十几号人,叹了口气,"他们不信你,你就算是菩萨转世他们也照砍不误。所以"
他把剩下那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往前迈了一步。
"让他们信就行了。"
山羊胡见他迈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退了,脸上挂不住,又往前踏了两步:"你想动手?"
"你刀都拔出来了,不砍我一刀你下得来台吗?"李长剑笑眯眯地看着他,"来吧,你们三十多个人,我俩就俩,多公平。"
山羊胡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长剑举了半天,"给我上!"他一声暴喝,身后那三十来号青衣弟子呼啦啦涌了上来,刀光剑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缪祀歌拔剑了。她出剑的动作干脆得像抄起一根筷子,剑尖一抖就挑飞了最前面那人的手里刀,顺势反手一扫逼退侧面两个,脚下步伐极稳,进退之间几乎没多余动作。
李长剑那边更是直接。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汉子举刀劈下来,他连躲都不躲,抬手一架用的是一记八极拳的"撑锤",小臂横在头顶,刀劈下来砸在他小臂上,"当"的一声脆响,那汉子的虎口当场震裂,刀脱手飞出去三丈远。
李长剑顺手一肘顶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翻了后面的三人。
"哎"李长剑一边打一边往前压,"你们这配合不行啊,前面倒了后面还往前挤,这不是送吗?"
又一个青衣弟子从左侧刺来一剑,剑尖直取他腰眼。
李长剑脚下八卦步一转,身形往右一拧,那剑刺了个空,他反手一扣扣住那人的手腕,轻轻往前一带那人没收住势,一头扎进了旁边两个同伙的怀里,三人滚成一团,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你看,我就说你们配合不行。"李长剑拍了拍手,"得练,得练。"
山羊胡站在后面看着,脸色由红转白,手里的剑尖都在抖。他看见李长剑在人群中穿梭如游鱼,一拳一个一脚两个,三十多人已经躺了快一半。
而缪祀歌那边更是滴水不漏,剑光所至必有人撒手弃兵,她动作干净得不像在杀人,更像在摘花。
李长剑一把夺过某人的刀,反手撩出去那姿势、那角度、那发力方式,跟缪祀歌刚才用的"燕回巢"剑招一模一样。
刀风唰地划过对面三人的手腕,三人同时惨叫撒手,武器掉了一地。他收刀回头,冲缪祀歌咧嘴一笑:"咋样?"
缪祀歌正一剑扫翻两个人,转头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凑合。"
"什么叫凑合?"李长剑一边说一边侧身躲过背后劈来的一刀,回身就是一拳,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就飞了出去,"你练了多久这招?"
"三年。"
"我看一眼就会了。"
"那你练三年看看。"
"三年后我就三十了,三十还练剑?那不成老剑客了?"
缪祀歌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小,然后又抿住了:"你现在就不老?"
"我二十三。"
"像三十二。"
"你这人嘴真硬。"
"你脸皮更厚。"
两人一边互怼一边砍人,背靠背站定的时候周围的青衣弟子已经只剩七八个还站着的了,全围在远处举着刀剑不敢上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先冲谁先躺。
山羊胡急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红色的信号弹跟之前那个被李长剑打掉的一模一样手忙脚乱地拔掉塞子就要往天上放。
手指刚扣上引线,李长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山羊胡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李长剑的声音从他脑袋后面慢悠悠飘过来:"大哥,你要喊人哪?"
山羊胡手心全是汗,信号弹捏在指尖微微发抖。李长剑抬手轻轻一拨,从他指间把那截竹筒抽了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扔:"别喊了,费信号。"
山羊胡慢慢转过身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盯着李长剑那张笑眯眯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路过的会有这种功夫?"
"有啊,我不就是。"李长剑歪了歪脑袋,"行了,现在咱能不打了不?你三十多人被我俩打趴了二十多,剩下这几个再冲也是白费。
你跟我说说,你们青阳门啥时候跟血月宗搭上线的?"
山羊胡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脸上那一瞬间的慌乱没逃过李长剑的眼睛。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你、你胡说什么?什么血月宗"
李长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灰扑扑的铁牌,在手里掂了掂,递到他面前。
"认识不?从你们那个黑衣老者身上翻出来的。穿青阳门衣服的弟子,腰里别着血月宗的牌子,这事儿你跟我说你没见过?"
山羊胡死死盯着那块铁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咬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猛地抬头朝山坡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哀求。
李长剑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山坡。
松树林里安静得很,风还在吹,树还在晃,但那些晃动的树影之间隐约能看到几点暗红色的光,忽明忽灭,像是有人躲在大树后面捏着什么东西,正在调整角度对准山坳里的两个人。
不止一处,至少有七八个方向,那些红光在半明半暗的林间若隐若现。
缪祀歌已经收了剑走到李长剑身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手掌重新搭上了剑柄,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李长剑没动,他站在原地眯着眼看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山羊胡听见:"哎,你们这局布得挺用心啊。"
话音刚落,山坡上传来一声森冷的轻笑,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细刀划在石头上,听着就让人头皮发紧。
"确实用心。可惜被你这半路杀出来的打乱了。"
树影分开,一道灰袍身影从松林深处缓步走出来,那人四十多岁,面容阴鸷枯瘦,腰间挂着一枚比寻常弟子大了一圈的血月令牌,手里没拿兵器,两只手拢在袖中,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山坳里的两个人。
他身后,七八道暗红色的光点同时亮了起来,一支支箭尖对准了李长剑和缪祀歌的后心。
山羊胡看见那灰袍人的一瞬,膝盖就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剑也扔了,低着头喊了一声:"护法。"
灰袍人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李长剑身上,那双眼睛又冷又沉,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年轻人,功夫不错。但你今天不该在这里。"
李长剑站在山坳中间,身后是跪了一地的青阳门弟子,身边是拔剑在手的缪祀歌,头顶是松涛翻涌的蓝天。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咧嘴笑了一下:"我本来也不想来,我路过的。
吃个饼的工夫,这就成你们局里的人了?"
灰袍人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长剑把手里那块血月令牌随手一抛,牌子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落下来,稳稳接住:"那行吧。既然来了,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灰袍人下巴微抬:"血月宗,厉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