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李长剑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记顶心肘撞出去的时候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劲儿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没收住，把人打飞出去挂树杈上的时候，他自己还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肘皮都没擦破一块，就袖子蹭了点灰。

"还行。"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抬头环顾四周。

那十几个青衣汉子在看清了挂树杈上的同伙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惊恐。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刀剑握得发白，却没人敢再往前冲一步。

红衣姑娘收了剑势，却没有完全放松，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在李长剑身上上下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他那件灰蓝色旧夹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李长剑。"他又重复了一遍，"长剑的长，长剑的剑。你要是觉得拗口，叫我长剑也行，叫我李少侠也行，反正叫啥都行。"

红衣姑娘沉默了一下："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我爷爷。"李长剑一边说一边蹲了下去，伸手翻了翻那名被他撞飞的黑衣老者的衣襟。老头挂在松树杈上不动了，嘴角渗出来一道黑血，胸口凹下去一小块，那一肘子打得结结实实的，肋骨断了好几根。

　　李长剑在他腰间摸索了两下，摸出一块铁牌子，牌子不大，巴掌心大小，灰扑扑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道弯弯的痕迹，像一钩残缺的月亮，弯弧的下沿还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这个。"他把牌子举起来晃了晃，"这谁的？"

红衣姑娘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血月宗。"

"血月宗？"李长剑掂了掂那块铁牌，翻过来看背面，上面什么字都没有，"魔教？"

"比魔教还麻烦。"红衣姑娘把剑插回腰间的旧剑鞘里，动作利落，蹭了蹭剑柄上的血珠，"血月宗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宗主叫懿月，江湖上喊他大魔王。

　　这牌子是血月宗弟子贴身佩戴的身份令牌，别在里衣里，外人轻易翻不出来。"

李长剑点头，把牌子揣进了自己口袋里："那你刚才说他们是青阳门的"

"衣服是青阳门的。"红衣姑娘冷声道，"青阳门是南边一个正道门派，门规戒律一条一条写了几大页，门里弟子都穿这种青衣滚边袍。但青阳门的人不会用黑风寨的刀法。"

"黑风寨？"

"山贼。"红衣姑娘抬了抬下巴，朝地上躺着的一名青衣汉子点了点，"你看他握刀的手法。拇指扣刀背、三指压柄、掌心虚握这是黑风寨的劈山刀起手式。青阳门用剑，不用刀。"

李长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的手，果然拇指扣在刀背上，跟他刚才瞥见的另外几个青衣人握刀姿势一模一样。他蹲在地上又看了两眼，忽然乐了。

"穿正派的衣服，用山贼的刀法，揣魔教的令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这江湖人搞套餐呢？一个身份不够用，非得三合一？"

红衣姑娘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冷脸："你不是江湖中人？"

"我？我刚来。"李长剑指了指自己那身运动鞋旧夹克，"你看我像江湖中人吗？"

红衣姑娘又看了他一眼，从上看到下。运动鞋，开胶的，牛仔裤膝盖破了个洞，灰蓝色夹克袖口磨得起毛边，腰间挂一串铜钱和一个灰布袋。她沉默了两息："不像。"

"那不就完了。"李长剑冲她咧了咧嘴，"所以咱能先把眼前这事儿处理了吗？这帮人还围着呢。"

他往旁边一努嘴。那些青衣汉子确实还围着，虽然不敢冲上来，但也都没散。

　　有人在使眼色，有人在悄悄往后退，还有一个人正把手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截竹筒模样的东西，筒口塞着红布塞子。

李长剑看见了。他脚下一勾，一颗碎石子从地上弹起来飞出去，正打在那人手腕上。"啪"一声脆响，竹筒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那人捂着手腕惨叫了一声，脸色刷地白了。

"干什么呢？"李长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截竹筒，拔掉红布塞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但筒壁上有烧过的痕迹，是信号筒，点了就能往天上冒烟的。

　　他把竹筒随手扔在一边，"喊人哪？叫你们青阳门的大部队来？还是叫血月宗的人来？"

那人捂着手腕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马车底下传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儿从车底钻了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一出来就扑通跪在了李长剑面前："少侠！少侠救命之恩！老朽、老朽无以为报"

"行了行了别跪。"李长剑一把把他捞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起来说话。你是这商队的？"

"是、是！"老头儿连声道，指了指后面翻倒的几辆车，"我们是从南边运布匹和药材往北走的，路过这山坳，这帮人冲出来就抢！

　　二话不说就砍人！我们两个伙计、两个伙计都"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眼眶通红。

李长剑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地上倒着两个男人，身下全是血，一动不动。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嘴上还是那副调调："行，你先找个地方蹲着，别乱跑。"

老头儿连滚带爬地缩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去了。

红衣姑娘走上前来，站在李长剑身侧，压低了声音："他们要跑。"

李长剑扭头一看果然，那些青衣汉子正在互相打眼色，有人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好几步，余光不断往山坡上瞟。

　　领头那个矮壮汉子咬了咬牙，突然低吼了一声"撤"，十来个人同时转身就往山坡上冲。

李长剑没追。他看了看旁边的红衣姑娘。

红衣姑娘也没追。她只是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反手一掷剑身旋转着飞出去，"噗"一声扎进最前面那人的小腿肚，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剑柄上连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红衣姑娘手腕一抖往回一拉，剑又飞了回来，稳稳落进她手里，上头的血甩了一圈，地上留下一道弧线。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倒了，后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工夫，李长剑已经动了。他踩了两步八卦步，身形一晃就到了人群中间，左手扣住一个人的腕子往旁边一带，右手一掌拍在另一人胸口没用全力，就是往前一推。

　　那人闷哼一声飞出去三丈，撞翻了另外两个。

他一边动手一边叨叨："跑啥啊你们？刚才围人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哎大哥你刀拿稳了别抖"

被他扣住腕子那人试图回刀砍他，手刚抬起来，李长剑松腕改掌拍在他肩窝上。那人整条胳膊麻了，刀"当啷"掉在地上。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扔下武器抱头蹲了一排。李长剑一个个数过去，数到第八个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红衣姑娘她已经把剑上的血擦干净了。

　　正倚在翻倒的马车旁边看着这边，目光里带着点儿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像是琢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长剑把最后一个人按蹲下之后，拍了拍手走回来："行了，都老实了。你问吧，到底怎么回事？"

红衣姑娘站直了身，把剑插回腰间，沉默了两息，然后道："我叫缪祀歌。"

"嗯，你说过了。"

"我被青阳门通缉了。"

"通缉？"李长剑眨眨眼，"啥罪名？"

缪祀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们说我是血魔娘子，杀人不眨眼，劫商队害人命。三日前在青州府外，我见一队商队被十来个青衣人围攻，出手制止，打跑了其中几个。

　　第二天青阳门就发了通缉令，说血魔娘子屠戮商队、残害正道弟子，悬赏三百两买我人头。"

李长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杀他们的人了吗？"

"杀了。"缪祀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动手的四个，一人一剑。"

"抢商队了吗？"

"没有。"

李长剑点了点头，没多问。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饼刚才蹲路边啃的那块，还剩大半掰了一半递过去："饿不饿？"

缪祀歌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半块干饼，没接。

李长剑也没收回来，就那么举着："你吃吧，我不饿。刚才吃了半块了。"

缪祀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半块饼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接了过去。她没立刻咬，只是握在手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李长剑把剩下那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子："那现在这事儿挺清楚了。青阳门自己抢商队，让你撞上了，他们打不过你，就反手给你扣了个锅。

　　顺便还搭了个血月宗的令牌在身上，搞不好是血月宗在背后支的招。"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就是不知道这锅是青阳门自个儿想扣的，还是血月宗递过来的。"

缪祀歌咬着干饼，没说话。

远处的山坡上松涛哗哗地响着，像是无数人在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