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往前驶出几百米,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处大山坡。这坡看着并不算陡峭,只是绵延得格外漫长。老大爷扬鞭吆喝,赶着马儿缓缓往坡上走。
可刚上坡没几秒,拉车的马匹猛地停下脚步,瞬间焦躁不安起来,四只马蹄不停原地刨动、来回踱步,好几次都挣扎着想掉头往山下折返,全都被老大爷厉声喝止了。
我和唐师父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匪夷所思,连忙向老大爷询问应对的法子。老大爷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你们别急,回马镇的老祖宗早就琢磨出化解的窍门了。”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铜铃,手腕快速晃动起来。
“叮当、叮当——”急促清脆的铃声接连不断地响在耳边。说来也怪,马儿听见铃声躁动瞬间消散,像是吃下了定心丸,渐渐安定下来。老大爷一边不停摇铃,一边扬鞭催马,不多时便稳稳登上了坡顶,这才停下了摇铃的手。他转头看向我俩,满脸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每一个外来游客路过这儿,都要惊叹一番。前些年镇政府本打算开发回马镇,打造成特色旅游景区,偏偏戏台接连出事,项目只能暂时搁置了。”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不由得暗自惋惜。山西境内多山地,水资源向来稀缺,可回马镇偏偏水土丰茂、景致秀丽,再加上回马坡这般奇特的异象,若是好好规划开发,本会是一处难得的好去处。
翻过回马坡,距离镇子便近了许多。老大爷的家坐落在镇边村落,眼见天色彻底黑透,我和唐师父便在他家借宿一晚。老人家为人十分热心,特意翻出两床被褥递给我们,被褥布料虽已泛黄老旧,好在打理得干净整洁。
翌日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起身向老大爷辞行。临走前我硬塞给他一百元,算作昨日搭乘马车以及留宿的费用。老大爷起初执意不肯收下,几番推拒后,才不好意思地把钱揣进了衣兜。
辞别老人后我转头询问唐师父接下来的去向,他说要先去面见此次的雇主——刘主任。
刘主任是镇政府招商办的副主任,年过半百。戏台接连闹出人命的怪事,严重拖慢了全镇招商引资的进度,他这才托熟人辗转联系到唐师父,请他前来探查缘由。
初见刘主任,他戴着一副眼镜,模样斯文儒雅,头顶头发稀疏,仅剩几缕发丝偏向左侧梳理。他十分热情地将我们请进办公室,反手关上房门,紧紧握住唐师父的手:“唐师父,我早听旁人提起过您的本事。我这人向来性子直,原先压根不信这些鬼神之说,更不相信什么术士法术。可这回镇上发生的邪事实在诡异,警方多番排查也找不到半点头绪,实在走投无路才冒昧请您出手。只要能帮镇子化解灾祸,事成之后,这个数!”说着他伸出了五根手指,意思是愿意支付五万酬劳。
这笔报酬着实超出了我和唐师父的预料。唐师父平日里四处奔波,靠着帮人看些小事勉强糊口,挣来的钱也就够平日里喝酒度日,若是这次能顺利了结此事,五万块足够我们师徒二人安稳度日好一阵子。
唐师父淡淡一笑:“高人实在谈不上,我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彻底解决,只能尽力而为。你先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刘主任连忙点头,招呼我们落座,自己坐在对面细细说起始末。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镇南边小马村有一座废弃多年的老戏台,最先有人发现一名年轻姑娘在戏台上上吊身亡。起初村里人只当是姑娘想不开、遭遇了心结才寻了短见,可后续走访家属才得知,这名姑娘从未谈过恋爱,平日里和父母相处和睦,生活安稳,根本没有轻生的缘由。打那之后,又接连有几名年轻女孩在戏台处上吊自尽。夜里还有不少村民路过,清清楚楚听见戏台里传出女子幽幽的唱戏声,这下镇子彻底炸开了锅。市里专门派了专案组下来调查,折腾了许久,却连一点有用线索都查不到。不少村民私下议论,说戏台怕是闹了厉鬼,纷纷劝我找懂行的术士过来瞧瞧,我这才托人找到了您。”
唐师父听罢眉头紧紧皱起,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他没有贸然许下承诺,站起身开口道:“事态不宜拖延,咱们先去那座戏台实地查看一番。”
刘主任面露难色,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同行,随即打算安排镇上年轻的工作人员小李带我们过去,说着便出门喊来了人。
片刻后,一名年纪和我相仿的青年走了进来,正是小李。他上下打量着我与唐师父,压低声音向刘主任问道:“这就是咱们新请来做法的?”
刘主任抬手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少多嘴,让你带路你就好好带路,二人若是有什么需要,你务必全力配合,上点心!”
小李嘴上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看向我们的眼神却满是鄙夷,在他心里,我俩多半只是借着玄学名头招摇撞骗的神棍。唐师父见状无奈苦笑一声,开口说道:“那咱们现在动身吧。”
小李闷声说了句“跟我来”,领着我们走出镇政府大院。
一路上小李接连抛出不少带着质疑的问题,言语间满是不信任。唐师父不愿与其争辩,只是淡淡一笑敷衍过去。我听得心里烦躁,忍不住开口怼了他一句:“你问题未免太多,安心做好带路的本职工作就够了,不该打听的就别胡乱插嘴!”
此话一出,小李顿时闭了嘴,一路上再没多说半句。可我心里清楚,这番话算是把他得罪了,往后若是再想请他帮忙办事,怕是少不了处处刁难。
不多时我们便抵达小马村,小李带着我们来到出事的戏台。戏台周边早已被警方拉起警戒线封锁,他上前和执勤民警打过招呼,民警叮嘱我们可以进入现场查看,但切记不能随意触碰物件、破坏案发现场。
我和唐师父心里都明白,这些民警和小李想法并无二致,同样把我们当成了靠玄学骗钱的江湖骗子。唐师父轻声宽慰我不必在意旁人看法,专心查案即可。我点头应下,顺势询问他接下来需要我做些什么。
唐师父稍加思索便交代道:“你先独自在戏台四周仔细搜寻,发现任何异样线索立刻告诉我。切记,咱们探查的思路和警方不一样,他们依靠科学逻辑勘察痕迹,咱们要顺着阴邪鬼怪的气息去找蛛丝马迹。”
这座戏台规模不大,墙体破旧不堪,两侧各有一道石头砌成的台阶。戏台坐北朝南常年晒不到阳光,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走上台阶进入戏台内部,地面是早年用泥土层层夯实而成,角落里零星冒出几株杂草。长期晒不到日光,这些小草蔫蔫巴巴,毫无生机。戏台顶部横搭着参差不齐的椽子,密密麻麻结满了蛛网,唯独其中一处蛛网破损断裂,不用多想,这里定然就是死者生前捆绑绳索上吊的位置。
粗略巡查一圈,我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只觉得戏台深处寒气逼人、阴气森森。唐师父在四周查看片刻,转头对我说道:“现场查探得差不多了,咱们离开这里。”
我有些疑惑地追问:“接下来要去哪?”
“戏台现场找不到更多线索,咱们去看看几名死者的遗体,探访一下家属。”
唐师父随即唤来小李,让他带领我们去查看死者遗体。小李却告知,几名逝者早已按照当地习俗下葬入土,他只能带我们前往第一位自尽女孩张燕的家中,让我们自行和家属沟通详情。
张燕年仅十八岁,是第一个在戏台殒命的姑娘。半个月时光过去,她的父母依旧整日以泪洗面,迟迟没能从丧女之痛里走出来。
唐师父向二老讲明来意,夫妻俩当即十分配合。张父紧紧攥住唐师父的手哽咽恳求:“唐师父,求您一定要替我女儿查清真相、讨回公道!我心里总觉得这事处处不对劲,绝对不是普通的自杀,戏台一定是闹了脏东西!您快帮忙瞧瞧,我家周遭是不是萦绕着妖气?”
唐师父温和开口安抚:“我并非什么神通广大的神人,咱们一步一步探查。结合现场情况初步判断,戏台确实有厉鬼作祟的迹象,只是眼下还缺少确凿证据。劳烦二位带我们去张燕的坟前看一看,可以吗?”
张父连忙应下,又忐忑询问:“那我是不是要提前准备些香烛供品?之前也有先生上门做法,去坟前摆了一大堆祭祀用品。”
不等他继续细说,唐师父便轻轻打断:“不必置办繁杂供品,只需要准备一根白蜡烛即可。”
张父立刻出门前去采购白蜡烛。
张燕的坟修建在自家农田之中,紧挨着张家祖坟。张父指着坟冢一一介绍,张燕坟冢北侧的两座坟,分别安葬着她的爷爷与奶奶。
唐师父一言不发,缓步绕着三座坟来回踱步观察,随后接过张父买来的白蜡烛点燃,先将蜡烛放置在张燕爷爷坟头北侧,招呼我们上前查看。
几人凑上前仔细打量,蜡烛火苗稳稳静静燃烧,周遭看不出半点异样。
我忍不住开口发问:“唐师父,这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唐师父神秘一笑,拿起蜡烛挪动到张燕爷爷坟头南侧,再次让我们凑近观察。火苗只是微微晃动了两下,很快便恢复平稳,依旧看不出异常。他接连又在老两口坟冢其余方位测试了数次,蜡烛火焰始终安稳如常,全程唯独没有靠近张燕的坟测试。
我越发心急:“到底哪里不对劲啊,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和我们说说吧!”
唐师父依旧没有作答,手持点燃的白蜡烛走到张燕的坟前,将蜡烛搁在了坟头北侧。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蜡烛顶端的火苗凭空朝着北边剧烈摇晃摆动。我环顾四周,周边树叶、草丛纹丝不动,四下没有一丝微风,根本不存在能吹动烛火的气流。
紧接着唐师父又把蜡烛挪到坟头南侧,火苗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南边倾斜摇曳。我也亲自上手挪动蜡烛反复试验,结果次次相同:蜡烛摆在坟头哪一侧,火苗便会朝着哪一侧摆动。仿佛坟冢深处潜藏着一股常人无法感知的奇异能量,源源不断向四周散出无形劲风,唯有燃烧的蜡烛,才能捕捉到这股诡异的气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