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了然,放下筷子:“我本就是你府上客卿,这事理应由我去解决。况且铁塔与我也有旧怨,正好一并清了。”
刘芷柔夹起一块甲鱼肉,在筷尖上悬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忧虑,但还是将肉放进了陈凡碗里,低声道。
“你不会……又把人炼成人丹吧?”
刘渊与刘震岳对视一眼,目光在刘芷柔和陈凡之间来回一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插话。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碗中那块肉,又抬起头,盯着刘芷柔看了片刻。
刘芷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假装夹菜。
陈凡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会留活口。”
他说得干脆利落,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刘芷柔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再追问。
席间安静了几息,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侍卫队列中,一名侍卫凑近领头之人,压低声音道:“凌统领……”
陈凡余光扫过那人。
他认得这张脸,府中侍卫长,凌寒,大多数时候都跟在刘芷柔身边,像是她的影子。
此人修为不低,气息沉稳,至少在气血境中阶以上。
凌寒的目光越过席面,落在刘芷柔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像是烧红的炭火被压在灰烬底下,虽不显眼,却灼热得刺人。
随即,他又沉沉地看了陈凡一眼,目光阴冷了几分。
他对手下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噤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阿禾一边给小骨夹肉,一边不停地往陈凡碗里堆。
“阿哥,你多吃点。”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垒得满满当当,有刘芷柔夹的,有阿禾堆过来的腿肉,几乎看不见下面的米饭。
他回了一句:“你们也吃。”
可阿禾除了他最初夹的那一块,之后就再没动过筷子。
陈凡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放下筷子,声音放柔了几分。
“妹妹,不舒服吗?”
阿禾低着头,指尖抠着碗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想你变成那样……把人炼成人丹。”
陈凡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这个世道如何,你不知道吗?”
“我……”阿禾抱起蹲在桌边的小骨,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想阿哥变成那样。”
她哽咽着说完最后几个字,转身跑向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陈凡坐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盯着碗中堆积的肉块,久久没有动筷。
一路走来,不狠怎么活。
若能善良安稳地过日子,谁又愿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凡看向一旁发愣的刘芷柔,声音低了几分。
“刘大小姐,帮我去看看她。”
阿禾再过两年就成年,他这个做兄长的,已经不方便随意进出她的房间了。
刘芷柔回过神来,站起身,迟疑了一下。
“我……怎么说?”
陈凡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碗沿挡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他放下碗,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光了棱角的石头。
“告诉她,我是怎么跟狗抢一块骨头的。告诉她,我是怎么跟秃鹫、食尸犬抢腐肉的。”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人,像一头从陷阱里挣脱出来的野兽,伤口还在流血,却已经学会了不嚎叫。
桌上的刘渊、刘震岳、刘芷柔,还有一旁的棺材刘,都没有接话。
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比夜风更冷,悄无声息地漫过整张桌面。
刘芷柔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阿禾的房间走去。
刘渊放下酒杯,撑着桌沿站起身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陈小友,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就先告辞了。”
陈凡的目光一直追着刘芷柔的背影,直到那扇房门在她面前推开又合上。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慢走。”
刘渊三人离开了院子,但那队侍卫却没有撤走。
凌寒站在院门内侧,腰杆挺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凡,像一根扎在门口的钉子。
陈凡自顾自地吃喝,动作不紧不慢。他挨过饿,知道食物的珍贵,碗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块肉都不会浪费。
直到实在吃不下了,他才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目光扫过院口那队侍卫,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收拾一下。”
凌寒眼神一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算什么东西,吩咐我做事?”
“啪。”
一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被陈凡拍在桌上,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客”字,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陈凡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凌寒,语气平淡。
“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凌寒握紧手中铁戟,指节泛白,阴冷地盯着陈凡看了片刻。
院中安静得只剩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十一名侍卫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没有人敢先动。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去收拾。”
他把事情丢给了十一名下属,自己站在原地,没有挪步。
十一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上前,其中一人走到桌边,双手捧起那块玄铁令牌,恭敬地递还到陈凡面前。
陈凡接过令牌,随手收入指环,动作不紧不慢。
他抬眼看向凌寒,语气不冷不热,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某个要害上。
“我和刘小姐还没什么,你就想杀我。若真有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阿禾那扇紧闭的房门。
“你是不是还会对我妹妹下手?”
凌寒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但他终是咬紧了牙关,沉默着。
不认,也不敢认。
陈凡没有就此打住,盯着凌寒,目光不曾移开半分。
“熊阔海进府那天,你在西门值班吧?”
凌寒的脸色白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垂下眼帘,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凡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那样看着凌寒,目光中没有锋芒,却让凌寒觉得自己像被一头蹲在暗处的野兽盯上了,脊背发凉。
“不知道就好。”陈凡收回目光,“退下吧。”
凌寒握戟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十一名侍卫连忙跟上,脚步声杂乱而匆忙,像是逃离一片即将塌陷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