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鸿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两坛酒,随手扔向陈凡一坛。
陈凡抬手接住,酒坛入手沉甸甸的,坛壁冰凉,里面传来酒液晃动的声音。
独孤鸿的声音慈和了些,不像方才那般带着调侃的意味。
“刀,好用吗?”
“嗯。”陈凡应了一声,将甲鱼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甲鱼宽厚的背甲上。
甲鱼被他压得往前爬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似乎认命了。
独孤鸿也靠着柳树坐下,咬开酒坛的泥封,灌了一口,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和酒气混在一起,从他那只独眼的眼眶边缭绕而过。
他随意道:“一个刚入门的武者境,搅动了整个铁锈城。”
陈凡拍开酒坛的泥封,没有犹豫,仰头猛灌了几口。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过食道,在胃里炸开,激得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放下酒坛,声音有些哑:“苍生涂涂,天下缭缭。只是想活着。”
独孤鸿看着坛中摇晃的酒液,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老夫见过你跟狗抢一块骨头,见过你卖血换五个铜板。也见过你吃尸体腐肉,喝尸血,啃尸骨。更见过你跟秃鹫、食尸犬争食。”
阿禾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站在池塘边,手里还拎着只刚抓上来的甲鱼,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着甲鱼边缘的手指,指节泛白。
原来自己被黑旗会抓走的那些天,阿哥是这样活过来的。
陈凡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眸,盯着酒坛中自己的倒影,低声重复了一句:“只是想活着。”
独孤鸿放下酒坛,撑着膝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泥土。
他背对着陈凡,沉默了一瞬,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炼出煅骨丹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遍全城了。黑旗会会长、血宴那位三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微微偏过头,轻声自语了一句,“大哥,三弟啊……”
说完,他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院子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那只独眼再也没有回望一眼。
暮色将他的背影吞没在院门后的阴影里,只剩旱烟杆里偶尔明灭的一点红光,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消失。
陈凡坐在甲鱼背上,握着酒坛,久久没有动。
“想什么呢,走了。”刘芷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和阿禾一人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甲鱼,甲鱼的四足在半空中徒劳地划拉着,尾巴甩出一串水珠。
加上陈凡屁股底下那只,正好一人一只。
陈凡回过神来,将酒坛往腋下一夹,弯腰提起那只老甲鱼,走上街道。
暮色中的铁锈城街道空旷而安静,远处的打铁声已经歇了,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和更夫遥遥的梆子声。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开口问道:“你们刘府查过他的根脚吗?”
刘芷柔快步追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手中甲鱼还在晃晃悠悠地划着四足,尾巴时不时甩出一两滴水珠,在青石板上留下断续的湿痕。
“听爷爷提过一次。六十多年前,有三个流浪汉被人追杀,一路逃进了铁锈城。其中一个,就是独孤帮主。”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陈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会关注你,可能也是因为你像他年少时……那般苦。”
陈凡脚下一顿,步子停了半拍,又继续往前走。
“这么说,独孤鸿、黑旗会会长、还有血宴那个三爷……他们是三兄弟?”
刘芷柔摇了摇头:“不是兄弟,但至少是一起来的。入铁锈城之前的根脚,查不到。他们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陈凡没有再问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老甲鱼在暮色中缓缓眨动着眼睛,沉默地向刘府。
三人一鸟回到刘府院子时,院门内的灯笼已经点亮了。
阿禾将两只甲鱼放进池塘,甲鱼入水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声,惊得池中的锦鲤四散游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回来。
陈凡则将自己手里老甲鱼提到石桌旁,从指环中取出匕首,开始处理起来。
他手法利落,刮壳、剖腹、去内脏,一气呵成,刀锋划过甲壳边缘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芷柔看着磨盘大的老甲鱼被拆解成整齐的肉块和甲壳,开口道。
“我去喊父亲和爷爷来。”
说完,不等陈凡回应,她便转身跑去了前厅。
十八年的老甲鱼,肉质肥厚,他们几个人吃不完。
陈凡并未阻止,低头继续处理手中的甲鱼肉块,将它们一一码放在洗净的荷叶上。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渊爽朗的笑声先于人影传了进来。
“老夫便厚着脸皮,来尝尝陈客卿的手艺了。”
话音未落,刘渊、刘震岳、刘芷柔先后跨进院门,身后还跟着棺材刘与一队十二名重甲侍卫。
侍卫们在院门外整齐列开,没有入内,只有棺材刘跟着走了进来。
陈凡与阿禾已经架好了一张大圆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杯碟一一摆好。
陈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道。
“刘老爷客气了。我兄妹俩本就住在刘府,吃穿用度都是府上的,谈不上唠叨。”
众人依次入座。
阿禾乖巧地给每人盛了一碗汤色乳白的甲鱼汤。
汤面浮着几段葱段和姜片,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刘渊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气氛便松快了下来。
众人边吃边聊,席间说说笑笑,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刘震岳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开口道。
“这些天,血宴砸了刘府不少产业。带队的是铁塔。”
他顿了顿,看向陈凡:“陈小友怎么看?”
陈凡给阿禾碗中夹了两块甲鱼肉,闻言没有抬头,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随意问道。
“你们城主府对付不了吗?”
小骨“啾”的一声从阿禾肩头飞下,精准地叼走了一块甲鱼肉,又飞回阿禾肩头,仰着脖子吞了下去。
阿禾美滋滋地夹起碗里另一块肉,小口小口地啃着,仿佛没听到大人们在说什么。
刘震岳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让我这城主亲自出手,未免有些掉面子。况且,血宴的锦袍胖子金满堂和幕后的三爷,都还没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