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径直走到废料旁,右手硬生生挖出整块骨脂膏。
入手冰凉刺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单手拽着足有七八斤重的骨脂膏走回砧板前,将其重重地砸在枯枝和胫骨旁边。
“开炉。”
老头瞥了他一眼,没再多嘴,转身拉动了墙边的风箱。
“呼哧……呼哧……”
炉火越烧越旺,暗红色的火光在铁铺墙壁上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头拉动风箱的节奏很稳,不急不缓,像是做了千百遍的本能动作。
老头将骨脂膏扔进坩埚,又丢进几块碎铁,最后才把那截苍梧枯枝塞了进去。
他盯着坩埚里的混合物,时不时用铁钳翻动一下,让骨脂膏和碎铁更均匀地渗入苍梧木的纹理中。
陈凡站在一旁,目光一刻不曾离开炉火。
他能感觉到,断腕处微弱的气血流动,随着炉火的温度起伏,隐隐产生了一丝共鸣。
是沸血功在自动运转,像是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被同源的气息唤醒。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头松开风箱手柄,用铁钳夹出坩埚,将里面已经融合成一团的暗红色铁木混合物倒在砧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砧板微微一震。
老头抄起铁锤,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抡起锤子,对准暗红色的铁木混合物,狠狠砸了下去。
“铛!”
第一锤落下,火星如血雨般炸开。
“当!当!当!”
锤声骤然密集,每一锤都像是砸在心脏上,暗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铁铺里飞溅,如同活物般跳跃。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的锤声终于停了。
他喘着粗气,满脸汗水,将一把尚未开刃的刀胚扔进旁边的冷水盆里。
“嗤!”
白雾升腾,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老头用铁钳夹出刀胚,放在砧板上。
刀身狭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在炉火的映照下隐隐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成了。”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独眼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狂热,“这刀,邪性得很。你小子,最好能压得住它。”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握住了刀柄。
入手冰凉,却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血,顺着刀柄,缓缓渗入他的掌心。
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向老头。
“借你的磨刀石一用。”
老头将胫骨小心包好,指了指墙角。
陈凡走过去,蹲下身,将刀胚放在磨刀石上,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磨。
“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铁铺里回荡,每磨一下,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就亮一分,仿佛被唤醒了什么。
老头抱着胫骨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独眼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陈凡停下了手。
他举起刀,对着炉火看了一眼。
刀长一米五,通体暗红,是一柄大开大合的斩马刀。
“多谢。”
他将刀绑在背上,转身走出了铁铺。
身后,老头重新拿起了小锤。
“叮……”
锤声依旧沉闷,但节奏,似乎比刚才快了一分。
陈凡走出暗巷,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铁锈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
他回到破房时,几个叫花子正缩在各自的角落里。
陈凡径自走到墙角,解下腰间的玉碗和蛋,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
碗里的蛋发出一声满足的“啾”。
他没有回头,但余光扫过几双原本半闭的眼睛,在他掏出玉碗的那一刻,全部睁开了。
他们的目光落在玉碗上,落在碗里青灰色的蛋上,然后慢慢移到他背上暗红色的长刀上,最后停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根弦被悄悄拉紧。
陈凡没有理会,将刀解下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沸血功。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夜色中微微流转。
他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还在他身上游走,像苍蝇围着裂缝的蛋打转。
夜色中,一道灰黑色的影子静静地趴在屋檐上,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骨隼跟来了。
它动了动爪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猩红的竖瞳透过瓦片的缝隙,锁定了屋内几个黑影。
五更刚过,破屋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凡盘坐在墙角,刀横于膝上,体内气血正沿着沸血功的路线缓缓运转,冲击武者第三重的关隘。
武者、气血、淬骨、润腑,四大境,每境九重。
他才刚摸到第二重的底,第三重的门槛还遥遥悬着,但他没有停。
参加血宴救妹妹,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希望。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悉索声,在破屋中响起。
不是风声,是布料蹭过地面的声音,轻得像老鼠爬过草席。
陈凡没有睁眼,呼吸也没有乱,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膝上滑落,搭在了刀柄上。
那只枯瘦的手在黑暗中缓缓探出,绕过几个横卧在地上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摸向他腰间那裹着破布的玉碗。
指尖触到布面的一刹那,陈凡猛地睁开眼睛。
“你最好想清楚,这只手伸出去,还能不能收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
那只手猛地一僵,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黑暗中,一个干瘪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后生……我、我就是看看……你那碗里装的啥……”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了刀柄,重新闭上眼睛,将气息沉入丹田。
那只手终于缩了回去,隐没在黑暗中。
破屋里恢复了寂静,但那股暗流,比刚才更汹涌了。
屋檐上,骨隼探出脑袋,看了看渐白的天色,又低下头,猩红的竖瞳穿过破瓦的缝隙,死死盯住陈凡头顶的百会穴。
它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又缩回了脑袋。
“咚!”
陈凡脑中一声闷响,仿佛悬挂了多年的重物骤然卸去,整个脑袋豁然轻松,连眼前的黑暗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武者境第三重百会穴,破了。
他突破了武者三重。
陈凡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劳宫穴的位置隐隐发热,那是第一重开启时留下的印记。
他又伸出手,轻轻抚过盘着的双脚脚底,涌泉穴处传来一丝温热的跳动。
三穴已开,气血自生。
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微弱的气流正顺着脊椎缓缓上行,虽然还很稀薄,但已经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觉。
那是真实存在的、属于他自己的气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