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有放松警惕,缓缓抬起右手,擦了擦脖颈上浅浅的血痕,然后将怀里的玉碗稍稍露出一角,让骨隼看清碗里的蛋安然无恙。
骨隼的视线落在蛋上,紧绷的脖颈羽毛微微松弛了几分。
陈凡就这样与骨隼对峙着,在腐臭的雾气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铁血苍梧走去。
身后传来翅膀抖开的扑棱声,紧接着是沉重的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然后头顶的光线微微一暗。
骨隼没有离开,在他头顶上空盘旋,不高不低,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一个沉默的、不情不愿的护卫。
陈凡走到铁血苍梧树下,抬头打量这棵扎根于武者尸骨之上的老树。
树皮呈暗沉的铁灰色,粗糙皲裂,像是覆了一层凝固的血垢。
他听说过这种木料,质地坚硬,刀斧难伤,若是经匠人之手打磨成型,便是极耐用的兵胚。
但他现在没有匠人,也没有工具,只有一只手,一根胫骨,和头顶那只盘旋不去的骨隼。
他扯下块尸体上的碎布,将玉碗与蛋包裹绑在腰上。
随后抽出腰上的胫骨,对准着一截手腕粗的枯枝根部,用力凿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胫骨与树干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枯枝微微晃动,却没有断裂的迹象。
头顶的骨隼收拢翅膀,落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一块石碑上,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做无用功,又像是在评估这个人的耐心值得几分。
“过来啄。”陈凡命令道。
骨隼微微偏了偏头,猩红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使唤我?
陈凡也不恼,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胫骨插回腰间,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绑在腰间的碎布,将玉碗和蛋重新暴露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蛋,轻声说:“你不啄,我就不喂血了。”
骨隼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凡抬起手,指尖悬在碗沿上方,作势要将蛋砸出去。
“唳!”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鸣叫骤然炸开!
骨隼的身影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瞬间从石碑上弹射而起,利爪直直抓向陈凡的手腕。
却在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寸,硬生生刹住了。
爪尖悬在他腕骨上方,距离皮肤不到半寸,带起的劲风刮得他汗毛倒竖。
陈凡看着近在咫尺的利爪,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骨隼猩红的竖瞳。
“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却更重。
骨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噜”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雷。
它的利爪缓缓收回,翅膀猛地一拍,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落在枯枝上。
它低下头,喙部对准枯枝根部,狠狠啄了下去。
“咔。”
一声脆响。
那截陈凡用胫骨凿了十几下都没能撼动分毫的枯枝,被骨隼一喙啄出了深深的裂痕。
“咔。”
第二下。
枯枝断裂,掉落在地。
骨隼抬起头,将断裂的枯枝叼在喙中,然后以一种极其生硬的姿态,将枯枝丢在了陈凡脚边。
它重新飞回了石碑上,收拢翅膀,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陈凡弯腰捡起枯枝,掂了掂分量。
断口处木质紧密,纹理如铁,确是一等一的兵胚材料。
“不错。”
他将枯枝插进腰间,重新把玉碗和蛋裹好,绑紧。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雾气依然厚重,看不清日头,但从光线判断,应该已是午后。
距离血宴开市,还有两天半。
铁锈城铁铺很多,出去找人打把武器。
“你别跟来了,留这乱葬岗吧。”
“唳!”大鸟双翅微张,脖颈的羽毛根根竖起,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他腰间裹着玉碗的布包,发出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唳鸣。
不是威胁,是阻拦。
陈凡脚下一停,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它说了一句。
“我会用帝血喂养,把它孵出来。”
骨隼的叫声戛然而止,歪着头,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陈凡没有再多解释,抬脚继续往外走。
身后没有再传来叫声,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直到他走出乱葬岗的雾气,才终于被铁锈城灰蒙蒙的天光取代。
铁锈城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用粗糙的黑石垒成,墙面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干涸了多年的血。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匆匆,眼神警惕。
他们大多穿着厚重的皮甲,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陈凡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了泥潭。
他没有去那些门面宽敞,招牌气派的大铁铺。
那种地方规矩多,盘问细,太引人注意。
他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铁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光着膀子,用一把小锤敲打着砧板上一块暗红色的铁疙瘩。
“叮……叮……”
锤声沉闷,节奏极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陈凡走到铺子前,将苍梧枯枝与胫骨从腰间抽出,放在了砧板上。
“打一把长刀。”
老头停下锤,缓缓抬起头,完好的眼睛浑浊不堪,却带着一股子看透人心的精明。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拿起那截苍梧枯枝,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端详了片刻,又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嗅,然后放下枯枝,又拿起那根胫骨,用手指关节弹了弹,听了听响。
他抬起头,独眼盯着陈凡,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砂砾。
“铁血苍梧……好料子。但这骨头,是人的吧?”
陈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乱葬岗捡的。能打吗?”
老头没有回答,把胫骨也放下,重新拿起小锤,敲了一下砧板上的铁疙瘩,“叮”的一声脆响,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打是能打。但你拿什么付?”
陈凡低头看了下自己全身上下。
怀中是一个包子,一只妹妹的破布兔子,腰上是不能随便让人看见的玉碗和蛋。
他右手指了指砧板上胫骨:“这根骨头便是报酬。气血境武者的腿骨,常年受气血浸养,质地不比你这块铁疙瘩差。你熔了它,掺进铁里,能打出带血槽的好刃。”
老头没有立刻答话,重新拿起那根胫骨,用指甲盖刮了一下骨面,放在耳边听了听声,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气血境的骨头,年份还不短。”
他把胫骨搁在砧板边上,抬眼看向陈凡。
“料是好料,但你这根苍梧枯枝只有两尺出头,打成短刃还行,长刀不够料。”
陈凡扫了一眼角落里一堆无人问津的青白色泥膏,指了指。
“那不是还有一堆废料么?掺进去,长度就够了。”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拧成一团。
“那是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东西,别人说晦气,没人要。扔那儿好几年了。”
陈凡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堆泥膏。
他知道那是骨脂膏,用武者尸骨熬出来的东西,铁锈城里的人嫌晦气,觉得不吉利,没人肯用。
但在懂得它价值的人手里,这玩意儿比铁精还金贵。
掺进铁里,能让刀刃带上血气共鸣,砍进活物体内时,刀口不易愈合。
老头见他不说话,又看了那堆骨脂膏一眼,嘁了一声。
“你要是真不嫌晦气,自己搬过来。我帮你化了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