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是在天亮之前离开京城的。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亲卫出了西门,禁军赶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半个时辰。皇帝没有追究守门的人,他让人传了一道新的口谕给凉州方向。
那道口谕到凉州的时候比赵崇的马队慢了不到一天。
萧衡在凉州早已布好了网——他调了突厥盟约里的互市巡逻队堵在祁连山口,从凉州往西通往回鹘的所有通道都有人看着。
赵崇的队伍在山口外面被拦住了,两队人隔着一条干河床对峙了半夜,天亮之后萧衡带着凉州府兵赶到。
祁连山口的晨雾浓得化不开,马队的蹄声从雾里传出来的时候先于人影。
赵崇勒着缰绳偏头听了一会儿,雾里走出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右腿绷得笔直,脚蹬着马镫但踩得不实——那只脚只是虚虚挂在镫子上。
萧衡手里攥着一卷诏书,诏书的轴头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
赵崇看着他走近了,在马上偏了偏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说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雾气闷着听起来有些发沉:“你一个女人查了我十一年,你靠着那个女人坐回太子的位置——你还有什么本事?”
萧衡把诏书展开了。
纸卷哗啦一声,玉玺印在日光底下鲜红的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诏书上的字,然后抬头看向赵崇,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排人之间那道干河床两边的人都听见:“我最大的本事,就是选了她。”
赵崇被押下去的时候苏眉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骑马追了一夜,到山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萧衡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右膝着地的时候猛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截,苏眉跑过去的时候他正用左手撑着膝盖试图站直,右腿弯着不敢使力。
她一把托住了他胳膊肘把他往上带,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才站稳了。
“你疯了,”苏眉说,“膝盖还没好就骑马。”
萧衡靠着她的肩把身子撑直了,膝盖还在发抖。
他偏头看了一眼被押着走远的赵崇的背影,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怕你一个人收不了场。”
苏眉扶着他往马车那边挪,嘴上不饶人:“我收不了场?我带着凉州府三千人堵在这儿,你倒好,就带了一百亲卫冲进山口——万一赵崇动手呢?”
“他不会。”萧衡慢慢走,右膝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身后那三百人里,有两个百夫长去年就递了投诚的折子。”
苏眉愣了一下,随即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给突厥人写互市文书的时候。”他疼得嘶了一声,“轻点。”
她扶他上了马车,车厢里烧着炭盆,暖意扑上来。萧衡靠着车壁坐下,右腿伸直搁在坐垫上,苏眉蹲下来解他膝上的药布。布条缠了三层,最底下那层渗着淡黄色的药汁,她撕的时候他吸了口气。
“疼?”她抬眼看他。
“疼。”
“活该。”
可她手上动作轻了。
药布揭开后膝盖肿得发亮,她取了新药膏往上敷,指尖很凉,触到他皮肤时他微微抖了一下。
车厢外头传来队伍整队的号令声,马匹打着响鼻,甲片碰撞叮当响成一片。
苏眉低头敷药,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选了我那句。”
她没抬头,手指在他膝盖上画圈抹开药膏。“赵崇听见了,兵也听见了,今天这话传出去,朝上那些人又该说你‘倚仗后宫’了。”
萧衡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她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凝着一点雾气凝成的水珠。他拇指蹭掉那颗水珠,动作很轻。
“让他们说。”他说,“我扛几句闲话怎么了。”
苏眉终于抬起眼看他。
车厢外祁连山的风从门帘缝隙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缠药布,嘴角却弯起来了。
“行了,”她把最后一条布带系紧,拍了拍他膝盖,“养着吧,凉州城还有一摞公文等你批。”
萧衡靠着车壁闭上眼。
右膝的疼慢慢被药膏的凉意盖过去,车厢晃了一下,马蹄重新踏起来,往凉州城的方向去。
他听见苏眉在翻他搁在车上的公文卷宗,纸页哗啦响了两声,然后她小声骂了句“这帮人写的什么狗屁字”。
他嘴角翘起来,没睁眼。
祁连山口在身后远了。
雾散了,雪山顶上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