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的亲卫堵在驿馆门口没有散。
苏眉和赵崇在大堂里隔着桌案对峙的时候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药箱放在脚边,茶碗已经喝空了搁在桌面上。
赵崇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侧过头朝门外摆了一下手,意思很明显——带人走。
门口的亲卫往前迈了半步,靴子刚跨过门槛,巷口外面传来马蹄声。
那马跑得快,蹄铁砸在石板路上声音又脆又急,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蹄声在驿馆门口停住了,然后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落地的时候带了一声金属的轻响,是腰间挂着的什么东西撞在腰带上。
苏眉透过门缝看见来人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色,手里举着一面金牌,牌面在火把光里反出一层金灿灿的亮。
太监总管进了院子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大堂方向走,亲卫伸手拦他的时候他把金牌举高了一些。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金牌举到齐眉的高度之后他停下来,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门口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御前急召,苏医官即刻入宫。挡者按欺君论。”
亲卫的手缩回去了。
赵崇站在大堂中央偏头看了门口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阻挡的意思,也没有出声。
苏眉弯腰把脚边的药箱提起来,背上肩带的时候扣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一下。
她走出去经过太监总管身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对方回了一礼,转身跟在她后面出了驿馆。
两个人经过赵崇亲卫中间的时候那排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火把的光把苏眉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大堂门口一直铺到院门口的石阶上。
上马的时候太监总管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有密折入京,陛下连夜让老奴过来接人。”
苏眉攥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催马跟着太监总管往宫门方向去。
御书房里的灯火比驿馆亮得多。苏眉跪在青砖地上行礼的时候皇帝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密折,纸页还保持着从竹筒里抽出来时的弧度没有压平。
折子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苏眉跪下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笔迹——是萧衡的。折子末尾附了一行:“儿臣之妻在京城,请父皇保全。”
皇帝让她平身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你手里有什么拿过来”。
苏眉从药箱夹层里抽出那卷竹筒,拆了蜡封把里面的证据纸页铺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三页纸,第一页是赵崇驻凉州两年间的军需损耗数目按月列成表格,第二页是裴敬私宅清册中对应月份的银两入账记录,第三页是两组数字的比对结果。相差不到三钱。
皇帝低头看了很久。
他看第一页的时候手指点在日期那一列从头走到尾,看第二页的时候把纸拿起来凑近了一些,看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相差三钱”那几个字下面停住了。
过了大约七八息的时间他才把纸放下来,手指没有收回,按在“赵崇”两个字上面。
“你母亲当年是被他逼出京城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重,但苏眉听见了他嗓子底下的那一点压不住的沉。
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她只是把药箱里赵崇那几年的军报抄本也拿出来了,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陛下可以比对一下这上面的签名字迹和回鹘使节留在礼部的通关文书批签。是同一个人写的。”
皇帝把军报抄本接过去了,灯下翻了三页,然后合上了。
他合上之后没有再看苏眉,对着桌案上那些纸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朕用了十五年兵部——从凉州小将一路提到尚书。”
他把手指从“赵崇”两个字上抬起来,搁在桌面边缘,“原来朕的兵部尚书,是回鹘的。”
当天夜里皇帝连发了三道手谕。第一道给禁军统领——即刻封锁京城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第二道给大理寺——调取赵崇在兵部任内所有经手的军需批文封存入库备查。
第三道给凉州萧衡——密折已阅,准其便宜行事。
苏眉出宫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了。
她骑马回驿馆的路上经过兵部衙门,门口已经多了禁军的人值守。
她没停,催马过去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把袖口灌得鼓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腕内侧的银针袋,袋口系得紧紧的,那根擦干净的银针插在最外层的槽位里,针尾露出一点银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