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走出王子帐的时候两条胳膊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垂在身侧。

她本来想回自己那边的营帐，但走了三步发现腿也软，弯腰蹲在王子帐门口那块毡毯边上歇了一下，本来只想坐着喘口气，结果后背靠上帐柱的时候眼皮就合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只知道手指还在动，不停地做那个握刀的姿势，食指和中指蜷回来又松开，松开又蜷回去，关节又酸又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合不上。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右手，那人的手掌很干，不热不凉，把她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用拇指从虎口的位置往外推，推到大拇指根部那个最酸的地方停住了，来回按。

她舒服了一些，但手指还是想握回去，被人按住了不让动。

那只手开始揉她的指节，从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揉到小指的根部，每揉一下她都感觉指尖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她本来想睁开眼看看是谁，但太累了，眼皮抬不起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把手从那人的掌心抽走了。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苏眉重新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色的外袍，袍子很厚，肩宽比她自己的大了一圈，边角压在她腰侧的位置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件袍子的料子，是萧衡平时常穿的那件鸦青色棉袍。

她偏头往后看。

萧衡靠在她旁边那根帐柱上坐着，跟她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头微微歪向左边靠着柱子，下巴收着，眼皮合着，呼吸很浅。

他右腿伸直了搁在毡毯上，裤腿从膝盖到脚踝那段被撑得鼓了起来，膝盖的位置尤其明显，布料被绷得发亮，隔着布都能看出底下肿了一圈。

苏眉掀开自己身上的棉袍坐起来，蹲到他右腿旁边伸手碰了一下膝盖外侧的布料。

刚碰到，他眼皮动了动，好像要醒，她停了一下等他重新睡熟了才把裤腿轻轻卷上去。

膝盖比出发那天肿了不止一圈，皮肤绷得薄薄的透出底下的青紫色血管纹路，她前天给他换上去的那块雪莲膏包裹布还在，但布面已经渗出了一层淡粉色的积液，顺着布边往小腿方向淌了一小条印记。

他昨晚根本没管自己的腿。

她坐在毡毯上低头看着那层渗出来的积液，手指停在膝盖上方半寸的地方没落下去。

她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身上的药味吹散了一些，她重新把外袍披上，弯腰检查了一下他膝盖上那块包裹布的结扣有没有松。结扣没松，是她前天亲手打的那个双环结。

阿史那云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从王子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又缩回去了。

苏眉蹲在萧衡旁边把自己那卷干净纱布从药箱里翻出来，拆开他膝盖上那块已经湿透了的包裹布，拿干纱布重新吸了积液，又换了一层新的雪莲膏敷上。换布的时候他膝盖动了一下，她怕弄醒他，动作放得更轻了，几乎是一点一点把新布敷上去再重新绕绷带的。

缠好之后她把旧纱布和那层渗了积液的包裹布叠好塞进自己袖子里，没丢在旁边。

萧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自己靠着柱子坐了一整夜，低头看见右膝裤腿卷着，膝盖上换了新纱布，缠得比前天还齐整，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苏眉蹲在他左手边的位置正在药箱里翻东西，背对着他，后脑勺上一撮碎发翘着没压平。

他没说话，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膝盖上新换的纱布。苏眉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翻药箱：“别动。刚换的，压两个小时再起来。”

萧衡把手收回去了，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层叠得平平整整的纱布。他没问谁换的，苏眉也没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药箱和两只散落的空药瓶，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苏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把药箱盖上了，背起来往自己营帐方向走。

走的时候没回头，只是走了一半偏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你膝盖里面积液比上次多，今晚再扎一次针排掉。”

萧衡靠回柱子上面点了点头，她没看见他点头，但脚步声走远了之后他听见她又补了一句：“别偷着站起来走路，肿成这样走一步断三根筋。”

他靠着帐柱笑了一下，很轻，把自己那条盖了一夜的鸦青色棉袍从地上捡起来搭在胳膊上，弯着腰慢慢撑着柱子站起来往营帐那边挪。

苏眉已经走远了，背影拐过一排矮帐之后看不见了。

萧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胳膊上的棉袍，袍子内侧靠近袖口的位置沾了一道薄薄的药膏印子，是她身上沾过来的，艾草和雪莲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没把袍子穿回去，就那么搭着，另一只手拄着那根木棍往营帐方向慢慢走。

周伯从远处的火堆旁边端了一碗热奶茶过来迎他，看见他膝盖上新换的纱布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件袍子袖口的药膏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奶茶碗递过去，跟在后头走了两步才憋出一句：“殿下，您昨晚没回帐里。”

萧衡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嗯。”

周伯没再多问，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他膝盖上新缠的那层纱布。

上面的结扣打了个双环结，跟他平时自己缠的不一样。

那种系法是苏眉给人扎完绷带之后习惯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