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苏眉每天早上进王子帐,天黑才出来。
第三天傍晚,阿史那云站在帐外等她,怀里抱着一卷干净的白布。
苏眉从帐里出来的时候两个手腕被羊脂药膏的油渍糊了一层,边往外走边拿干布擦。
阿史那云跟上来,把那卷白布递到她手里,低声说了一句:“明天的东西都备齐了。”
苏眉接过白布掂了掂,比普通棉布厚实,拆开一角看见里面叠着一排细刃,大小不等,每把都用兽皮裹着刃口。
她抽出一把最小的对着残存的日光看了看,刃面磨得薄,透光,边缘锋利得连毛刺都没留。
她把那排细刃重新裹好抱在怀里,没多问这些东西是阿史那云什么时候准备的、从哪里弄来的,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苏眉就进了帐。
她先让人把帐顶的毡缝全部封死,不让一丝风透进来,只在榻边点了四盏油灯,把榻前那片区域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麻醉汤是前一夜熬好的,还魂草为主料,配了三味她自己在路上采的止疼草药,灌进阿史那钦嘴里的时候他皱着眉咽下去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眼神开始涣散,眼皮往下耷拉了两回,最后彻底合上了。
苏眉按住他颈侧的脉搏数了二十下,确认脉率降了下来,呼吸变深变慢,才转头对阿史那云说了一句:“刀。”
阿史那云把第一把刀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苏眉接过去的时候用指腹压了一下刀柄,刃口朝下,在油灯的火苗上过了两遍。
她俯身下去,在阿史那钦后腰那道旧的刀口上面下刀了。
那道口子是三年前西域巫医留下的,缝合得粗糙,疤痕凸起一道暗红色的肉棱。
苏眉沿着那条肉棱的边缘重新切开,刀尖挑开表皮的时候血渗出来,阿史那云递过来的棉布接住了。
皮肉分开之后露出来的骨痂比她三天前摸到的还要厚。
那段错位愈合的骨痂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挤着长上去的,凸出来一块不规则的硬疙瘩,边缘压着旁边一根细小的神经束,那根神经已经被压成了扁扁的一条。
苏眉拿一根银针探了一下那根神经的位置,针尖碰上去的时候阿史那钦的腰侧肌肉没有反应,完全无知觉地瘫着。
她开始削骨痂。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手感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骨痂的硬度介于骨头和硬结痂之间,削起来不会崩碎,但也不是像木头一样能顺畅地切。
她用刀尖一点一点磨,把凸出来的部分磨平、磨薄,磨到能看见底下原本的脊椎骨断面时停下来换了一把更细的刃。
磨下来的骨屑她用干纱布接住放在一边,每一层削下来的厚度都控制在半片指甲盖的量以内。
阿史那云在旁边递刀、递棉布、擦血,额头上全是汗,有几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落到她袖口上都没顾上擦。
苏眉全程弯着腰,左手两指间夹着用来定位神经的银针,右手握着刀,手肘悬空、手腕稳住,有时候一息之内连削三下,每一下的深浅连她自己数着都只差不到一毫。
她前世做过很多大手术,但那是在太医院的石台上、有全套器械、有助手的条件下做的。
在这个毡帐里、四盏灯下面、用兽皮裹着的细刃、一个人俯身在病人背上,这是第一次。
骨痂削平之后她开始对齐脊椎断面。
断口错位了三年,两边的骨头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了,她需要把断面重新刮出新茬来才能让骨头在愈合的时候粘上。
刮的时候她听见刀尖刮过骨面的声音,很细,像指甲划过干透的陶片,在安静的帐里听得格外清楚。阿史那云在旁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对齐的角度她比了三次,每一次都把银针插进旁边的神经束边上确认位置。
第三次的时候她在灯光下面看见那一小截被压了三年的神经束随着脊椎骨的位置调整微微弹了一下,像被压皱了的棉线松开了。
她拿雪莲膏调好的药糊敷在创面上,把皮肉重新合拢,针线穿过皮缘的时候阿史那钦的肩胛骨底下抽了一下,麻醉的效果开始在退。
苏眉加快速度把最后一针收紧打结,拿干纱布盖住伤口,用布条从腰侧绕过来缠了三圈固定。
她把刀搁在托盘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攥刀的手指已经在抽筋了。
食指和中指弯不回去,保持着握刀的弧度僵在空气中。
她站在那里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慢慢活动指节,用了好几息才让手指伸直。
掀帘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毡帐外面的空地上点了一圈火把,火光照着她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渍和药膏弄脏了的袍子。
萧衡站在帐门口三步远的地方,他右腿撑着身子站得笔直,膝盖下面那截裤腿比早上肿了一圈,但他没靠着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见她出来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苏眉看着他走过来,把手里的血手套脱了丢进旁边的木桶里,说了一句话:“等三天。下肢若有知觉就算成。”
从第二天下午开始陆续有人来帐外等,先是阿史那云蹲在帐门口的毡毯上坐着,后来来了几个穿皮袍的老者,再后来汗王的亲卫来了两个站在更远的地方。
第三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苏眉掀开毯子看了一眼阿史那钦的脚——左脚,脚趾微微屈了一下,然后又屈了一下。
很小,像是被碰了一下缩回去的那种反应,但在那个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声的清晨里,那两下屈动清清楚楚。
苏眉抬头看了阿史那云一眼。
阿史那云正蹲在榻尾守着,也看见了。
她伸手攥住苏眉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你做到了。”
帐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群人。
阿史那云掀帘出去说了一句什么,外面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厚毡砸在地上膝盖落地的闷响,一片接一片,有人跪下去的时候碰翻了旁边的木水桶,水淌了一地。
苏眉站在帐里透过掀开的帘缝往外看,火把还没有灭,光照着满地趴伏的人影,有人额头抵着地面,有人双掌摊开举过头顶又落下来。
她把手套从手上摘下来丢进桶里,弯腰去收拾榻边散落的器械。手指还是有些僵,握刀握太久了,指根处的肌肉一碰就酸。
她把刀子擦干净用兽皮裹好放回托盘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萧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帐门口了,他站在帘外半步的地方,右腿微微撑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粗木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眉看见他攥着木棍顶端的那只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有人开始唱歌,低低的,像是某种祷词,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加进来之后变得浑厚起来,在空旷的草原上被风推着往远处走。
苏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营帐那边走,走出三步回头看了萧衡一眼:“你的膝盖今天换药了吗?”
萧衡拄着木棍跟上来:“还没。”
“回去换。”
苏眉把沾了药膏和血渍的外袍脱了搭在胳膊上,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明天开始给你配天山的方子,那几株雪莲也该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