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祁连山口之后路好走了许多，但苏眉没工夫看风景。

萧衡的膝盖在暴风雪那夜之后虽然消肿了一些，但每天骑在马上颠着走，到了王庭地界的时候又肿回了原样。

苏眉每天早晚给他扎针换药，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到王庭那天下午，苏眉第一件事不是去见汗王，是让阿史那云带她去看王子的伤。

阿史那云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她身后还拄着树枝走路的萧衡，苏眉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他跟着，不用管。”

王子帐设在王庭西侧，远离主帐区。

四周的围帐比别处矮，像是刻意不让人注意到。

帐帘是深褐色的厚毡，边上用驼毛线压了一圈暗红色的边纹。

阿史那云在帐前停了一下，伸手掀帘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眉一眼，那一眼的意思苏眉看明白了——问她想好了没有。

苏眉抬脚跨进去了。

帐帘一掀，里面的气味涌出来的时候扑面撞了她一脸。

不是草药的清苦，也不是伤口的血腥，是一种浓腻的甜腥气，像是某种动物油脂掺了香料之后长时间烘烤出来的味道。

帐内四壁挂满了深色毛毡，没有窗户，只靠顶上掀开一条缝的毡顶透光。

帐正中央的矮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下垫了三四层羊皮褥子，上面盖着薄毯，毯子从胸口一直盖到脚踝，脚踝以下的毯面是空的——压着东西的底下才是人的形状，塌下去的，像是没什么重量。

榻上的人偏过头来。

一双眼睛很年轻，眼尾微微上扬，眼窝深、瞳色偏棕，看见苏眉进来的时候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移回她的脸，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

那张脸瘦得棱角分明，下颌骨的轮廓在皮肤底下凸出来，唇色发白，但嘴角还挂着一丝像是习惯性的弧度。

阿史那云跟在苏眉后面进来，走到榻边蹲下来用突厥语说了几句话。

榻上的年轻人听完之后转头看向苏眉，开口说了句官话，口音很正，比阿史那云还利落：“你就是凉州来的那个女医？”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袖口的银针袋上停了一息，“听说是谢九针的女儿。”

苏眉没接这句话。

她弯腰把矮榻旁边散落的几卷羊皮纸拨开一些，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薄毯底下的位置，手指按在他膝盖上方的大腿前侧。

毯子下面那截腿摸上去是温的，和她自己的手温差不多，不冷也不热。

她沿着大腿外侧往下按，按到膝盖的时候停了下来，那里没有任何屈伸的阻力，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在皮下是活动的——不是正常的活动，是那种毫无牵制的松垮。

她往上又按了一段，在大腿根部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块硬结，像是长年被不当姿势压迫之后形成的筋结。

“裤子撩起来我看。”她说。

阿史那钦没有犹豫，自己把薄毯掀到腰际，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就开始萎缩，比另一条腿细了一圈，肌肉的线条塌了，皮贴着骨头。

苏眉伸手按了一下他脊椎尾端的那个位置，从第三节摸到第五节，手指沿着棘突的走向一节一节往下走。

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摸上去有异常，骨头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形状——骨痂已经长死了，把原本该有的一截空隙填满了。

神经被堵在那段骨痂下面，过不去。

苏眉收回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的光线下面把手指搓了搓。

粘在上面的羊脂药膏还没干透，掌心留了一层油光。

她在袖口内侧擦了擦，转身对着榻上的人说：“你把骨头打断了，接的时候没对齐，长歪了。骨痂已经把裂口填满了，现在要治只能把长死的骨痂重新弄开，把脊椎骨对齐了再让它重长一次。”

她说完之后观察阿史那钦的表情。

榻上的人听完之后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咀嚼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嚼完了咽下去了，然后问了一句：“有多疼？”

“我会给你用药汤镇着，开刀的时候你不觉得疼。但术后恢复的过程会很慢，至少半年不能翻身，三个月不能坐起来。”

阿史那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自己腰侧压皱的褥子抚平，手指在褶皱上来回划了两下，然后偏头看向自己那条萎缩的腿。

那条腿在薄毯底下保持着被摆放的姿势，脚趾朝外撇着，维持着三年前有人把它放上去的那个角度。他看了大概有十几息的工夫，然后抬起来看着苏眉。

“若治不好，我不过是继续坐轮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若治死了，我这个残废王子本来也登不了汗位。”

他把脸转过来对着苏眉，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没了：“治。”

他说完这个字之后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顶上毡缝漏进来的风声，呜呜的。

苏眉没有立刻应承，她把视线从阿史那钦脸上移开了，转头看了一眼帐门口的方向。

萧衡靠在一根撑帐的木柱子旁边站着，右腿微微向外撇着减轻膝盖的负重，手里拄着那根粗树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苏眉，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下巴往回收了不到半寸。但苏眉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意思——不管手术做成什么样，凉州那边他兜得住。

就算治砸了突厥汗王翻脸，凉州的城墙和萧衡手里那点兵马也扛得住后果。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榻上的阿史那钦：“明天开始准备。我需要三天时间清创和观察你的身体状况，第四天动刀。这三天你不能再用羊脂药膏，那东西糊在伤口表面会让皮肤组织变脆。”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掀帘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帐外停了一瞬，风从王庭的旷野上刮过来，裹着草末子和远处牧畜的气味。萧衡从后面慢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先说话。

苏眉先开了口：“他的脊椎骨痂比我想的要厚。刀子下去之后要削掉大概这么大的量——”她伸出手比了一个指节的厚度，“削多了会伤到脊髓，削少了骨头对不齐。”

萧衡听完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树枝：“你什么时候动过这种刀子？”

“没有。”苏眉说，“以前只看过手札里的图，没在人身上试过。”

萧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你喊一声。”

他说完拄着树枝往旁边走了两步，找到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了，右腿伸直搁在石头旁边的草地上，像是打算在那里坐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