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从官道西边传过来的时候,苏眉正在药摊上给一个孩子换敷料。
那孩子小腿上被碎瓦片划了一道长口子,她拿棉布蘸了烧酒擦伤口边缘,孩子疼得缩腿,她左手按着他脚踝没松劲。
铃声越来越近,骆驼蹄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闷沉沉的,夹杂着驼夫吆喝牲口的短促呼喝。
苏眉没抬头。她把敷料按实了,拿细棉布条一圈圈缠好,打了结才直起身。
药摊前排队的百姓已经不自觉让开了一条道,十几匹骆驼在路中间停住了。
最前面那头毛色偏灰的骆驼跪下去的时候前膝砸在地上,扬起来的沙尘被风卷着往药摊这边飘,苏眉眯了一下眼。
驼背上跳下来一个女人,身形高挑,从头到脚裹着深灰色的厚毡袍,半张脸被一方暗红色的面纱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窝比中原人深,瞳色偏浅,目光从药摊的招牌移到排队的百姓,最后停在苏眉身上。
她往前走的时候步子很大,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带出干硬的声响,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男人。
女人在药摊前面三步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敷料和药瓶,然后抬起眼睛盯着苏眉看了一息。
面纱底下传出来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西域口音的官话:“你就是苏眉?”
苏眉把换下来的脏棉布丢进旁边的木盆里,拿干布擦了擦手上的药渍,说了句:“是我。”
女人没再问第二句。
她转头打了个手势,后面两个男人把抬着的樟木箱搁在地上,箱子落地的时候砸出沉闷的一声。
女人自己伸手掀开了箱盖——紫红色的茎叶码得整整齐齐,叶片边缘泛着深褐色,像是被风干过又带着一点潮润的意思。
那股气味散出来的时候苏眉闻到了,清苦里头带着一丝甜,像是某种根系深长的植物在天山雪水里泡过之后的底味。
她在谢氏手札里见过相关记载,只见过字没见过实物,但那股气味从纸上挪到鼻子前面的时候她立刻就认出来了。
女人一直盯着苏眉的表情看,苏眉的反应很淡,只弯腰凑近箱子看了几息,然后直起身来。女人这才伸手摘了面纱。
面纱底下那张脸轮廓凌厉,下颌线条收得紧,右脸从颧骨到耳根有一道斜斜的旧疤,愈合之后凸起一条浅粉色的肉棱。
日光底下那道疤被照得格外清楚,边缘整齐,不像是刀砍的,倒像是被极细极薄的东西划开之后再长的。
苏眉看见那道疤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女人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眼力不错。你母亲划的。”
苏眉没动。
她看着那道疤在心里比了一下——银针的宽度、刺入的角度、划出来之后应该愈合成的样子——和手札里某一页边角画过的东西对上了。
谢氏在那页边角只画了一条弧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回。”
“你母亲当年在边境跟我师父动了手,”女人往前迈了一步,“她留了我师父半张脸,我师父留了她一条命。算是扯平了,但这条疤还在。我叫阿史那云,突厥王庭的巫医。”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恨意,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
苏眉听完了,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箱子紫红色的茎叶。
“还魂草?”
阿史那云点了点头:“止血生肌,外敷内用都可以,整株入药。凉州没有,整个中原也没有。我带了三十斤过来,条件只有一个——我家王子三年前从马上摔下来,脊椎断了,下半身没有知觉。西域所有巫医都治过了,没有人能让他站起来。我听说凉州出了个女医,能用银针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她说“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扬,像是在试探这句话会不会引起苏眉的表情变化。
苏眉没有变化,她又往前迈了半步,近到能看见苏眉袖口露出来的银针袋一角。
“你能不能治?”
苏眉没应这句话。
她蹲下来在那口樟木箱前面再次弯下腰,伸手掐了一小段还魂草的茎叶,放在指腹上碾碎了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气味比刚才更浓了,那股清苦里渗出来一丝极淡的腥气,是新鲜植物断口才会有的那种生涩味道,说明这箱子草采下来不超过五天。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指尖的草屑拍掉了,看向阿史那云:“你家王子来凉州治。我现在走不开,药田刚被盐腌过,地里还有东西没挖完。你把人带过来,我在这里治。”
阿史那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苏眉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药摊,扫过排队百姓里那些面黄肌瘦的脸,最后又落回那箱子还魂草上。
她说:“从这里到王庭一个来回要一个多月。”
“我等得了。你王子的伤已经三年了,再多等一个月不会更坏。”
苏眉说完这句话蹲回药摊后面,把木盆里泡着的脏棉布捞出来拧干,转头对还在排队的百姓说了一声“下一个”。
阿史那云站在原地没走,过了大概七八息才重新把面纱系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片回鹘文石板,你是不是已经挖到了?”
苏眉拧棉布的手顿了一下。
阿史那云没回头,只侧了一下脸:“不是我放的。但我知道是谁放的。等你治好了我家王子,我再告诉你。”
她跨上骆驼之后打了个呼哨,驼队掉头往西走。
跪下去那头灰骆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凉州城门口的干土。
苏眉看着驼队走远了,把那箱子还魂草从地上搬起来搁在药摊旁边的台子上,拿一块油布盖住了。
手按在油布上面的时候她闻到那股清苦的气味透过布料渗出来,和谢氏手札里那页“还魂草”的墨迹气味混在一起。
当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她把那箱草搬回了雍王府西厢。萧衡晚间过来看了一眼,揭开油布闻到那股气味之后眉头挑了一下。
苏眉正蹲在箱子旁边用指尖拨弄一片叶子的边缘,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三十斤还魂草换一次诊疗。突厥王子的脊椎错位,三年前的旧伤。”
萧衡蹲下来和她平视,也伸手掐了一小片叶子碾了一下闻了闻:“你真打算治?”
“治好了以后西域药材从凉州过,不收税。”苏眉把叶子放回箱子里盖上油布,“比跟朝廷伸手要钱修水渠快。”
萧衡没再问什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来补了一句:“她说的那块石板,我在裴敬的旧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回鹘那边的符号,不是突厥的。你留个心。”
他走后苏眉坐在西厢的桌案前面把油灯拨亮了些,把那块青石板从桌角抽出来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石板背面那行回鹘文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痕,像是白天有人用手指顺着刻痕描过一遍留下的。
她用手背碰了一下,那道细痕不深,指腹上也没沾到灰,像是很久以前就被人描过,只是今天日头斜过来的时候恰好被光照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