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凉州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开春的时候城外的地一眼望不到头，黄芪和甘草的嫩芽从去年的根茬上冒出来，一片连着一片漫过田埂和坡地，风一吹深绿的浅绿的叶子翻来翻去像是给地铺了一层绒毯。

苏眉蹲在田垄边上用指尖轻轻拨开土面看黄芪根须的长势，主根已经拇指粗了，须根均匀地向四面八方伸展着，阳光下土粒之间的菌丝网清晰可见。

她用手指把土重新盖回去拍实，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断了田埂上的一根枯枝。

她没回头。

“陛下不好好在京城坐龙椅，跑凉州来踩我的地？”

萧衡站在她身后，靴子边上沾了一圈泥。

他去年登了基，但身上穿的还是旧袍子，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明黄色的带子聊作标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边的泥也不恼，往旁边让了一步：“京城今年的御药采购清单我让人送过来了，你看了？”

苏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黄芪的量翻了一倍，太医院那边批了？”

萧衡嗯了一声，说批了，户部那边有人嘀咕说凉州的药材比中原贵了三成，但太医院验过之后还是给了凉州的单子。

苏眉转身往田埂上走，萧衡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垄往地头走。

远处的凉州城墙上飘着几面旗，不是龙旗，是青色底子上面绣了一株药草的纹样，风把旗面吹开了又卷起来，远远看过去像几片叶子在城墙上面浮着。

凉州医政总署就建在雍王府隔壁，三年前萧衡以太子身份兼领凉州总督的时候圈的地，盖了两年才落成，如今已经是一处完整的院落，前院是诊堂和药房，后院是晒场和仓储。

苏眉的天下医政总制官职就是在这里任的，统管全国防疫、医馆和药材贸易，每年春秋两季从凉州发出的药材能铺满半条官道。

她回总署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银针袋别在腰间，出门的时候萧衡正站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苏眉扫了一眼那卷东西：“又有什么旨意要读？”

萧衡把那卷明黄绸子展开来。

圣旨的字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干透，落款处盖的是他登基之后新刻的御玺。

苏眉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同平章事兼医政总制，参与朝政决策，职位品级在六部尚书之上。

她看完之后没有跪。

她站在总署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满院子晾晒的黄芪片，台阶下面站着几个刚出诊回来的年轻大夫，廊下还靠着一排没来得及入库的药材箱子。

她手按在药箱的盖子上看了萧衡一眼：“同平章事是文官之首，你让一个医官做？”

萧衡把那卷圣旨卷好递到她手里：“太医院院判的位置太小了。你不是来给我当太医的。”

苏眉接过那道圣旨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折了两折塞进了药箱夹层里。

远处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几个跑商的人赶着车从总署门口经过，车板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药材包，用青布盖着，风吹起一角露出来的全是上好的黄芪切片。

傍晚的时候苏眉从总署出来准备回雍王府。

雍王府早就不住人了，改成了一处供往来医官和商队歇脚的馆驿，苏眉和萧衡搬到了城外新建的一处小院里。她走过当年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口立着一块石碑，不大，青石的，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四个字。

苏眉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那四个字是阴刻的，笔画清晰有力，字口里被人描过一遍金漆，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亮。

她站在碑前看了半天，转头问走在前面两步远的萧衡：“谁立的？”

萧衡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平的：“凉州百姓。”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院子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旧的木门。

苏眉又看了一眼那块碑，那四个字的笔画深处描的金漆在最后一缕天光底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极细的星子落在了石头里。

她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进了院子萧衡正在井台边打水冲靴子上的泥，苏眉走到灶间门口把药箱搁在窗台上，探身进灶间看了一眼，锅里炖着东西冒着热气。

她转头冲院子里说了一句：“走，回家吃饭。”

萧衡把水瓢搁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笑了一声，跟了上来。

灶间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口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才抽了新叶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

风从凉州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甘草混合的气味，温温的，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