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老太监又来驿馆接人。

苏眉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头发重新挽了一遍，银针袋系在腰带上没有摘。

她跟着老太监进了宫门，穿过几重宫墙和甬道，最后停在了御书房门口。

老太监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侧身让开了门。

苏眉走进去的时候皇帝背对着她站在东墙前面，正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

御书房比苏眉想象中要暗一些，窗子开得小，光线从高处的格栅里漏下来，把满屋的书架和案几都笼在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她跪下去行了礼，额头离地面隔了一拳的距离，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清楚。

皇帝没有转身，他还在看那幅字，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母亲当年也这样跪过。”

苏眉没有接话。

她保持着跪姿没有抬头，等着他继续说。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了身来。

苏眉终于看见了他的脸，比萧衡老了太多，眼袋垂着，面皮浮肿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黄气，嘴唇颜色发暗，下颌线几乎被双下巴吞没了。但他站在那里背脊还是挺直的，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手背在身后握着一卷纸。

他走到案后坐下来，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桌面上，苏眉认出来那是她整理的那本证据册子，封面被她用白纸折的没有写字。

皇帝没有问她证据怎么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问了一句跟证据毫无关系的话：“你觉得朕还能活多久？”

苏眉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借着室内的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皇帝的面色、眼睑、唇色和手背上的皮肤状态，浮肿泛黄眼睑微垂唇色暗沉指端略紫，那一整套症状在谢知微的手札里写过。

她心里走完了判断才开口，声音平而稳：“若停掉御膳房每日送的那碗燕窝，再行针用药调理，五年可保。若继续吃，最多两年。”

皇帝的手原本搁在案面上，听完这句话之后他那只手慢慢攥了起来又松开了。

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案没有让侍卫进来，只是盯着她看了几息，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碗燕窝，是贵妃每日亲手炖的。满宫都知道。”

苏眉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节之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我知道。”

皇帝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他望向墙上的那幅字，过了很久才重新转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沉沉的东西：“你可以起来了。”

苏眉站了起来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等着。

皇帝没有回身，就那么背对着她站在窗边。

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剪影，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呼吸没顺过来又咽下去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两个字：“去吧。”

苏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但没有回头。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陛下那碗燕窝，明日开始不要再碰了。”

她推门出去了。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闷在胸腔里那种，隔着重重的门板传出来已经模糊了。

苏眉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外走，经过几重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她走到宫门外看见萧衡站在石狮子旁边，他靠在石座上身上还是那件玄色常服袖口被风吹得贴着手腕。

她走得很慢，踩着青砖上最后一点暮色到了他面前才停住。

周围没有人，宫门外的长街空荡荡的，风从城墙根下穿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苏眉站定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父皇的病比我们想的重。”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贵妃要的根本不是皇位。她要的是让这一脉彻底断掉。然后扶她娘家那个……”

她顿了一下，“那个八岁的侄子上位，做傀儡皇帝。”

萧衡靠着的石座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住了，指腹按在石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灰痕。

他看着苏眉的眼睛，暮色里她的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嘴唇微微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石座上直起身来把外氅解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苏眉没有推，她把氅衣裹紧了些，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驿馆的方向走。

宫墙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长长的深色剪影，墙根的落叶被风推着往前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