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那句话说完之后,萧衡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很久没有动。
夜风从城墙根下卷过来,把满地的枯叶推着往台阶下面滚,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他靠着石狮子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没有笑意。
他说:“她想让我萧家死绝,好让她郑家的孩子坐龙椅。那就看看,谁先死绝。”
他说完转身往驿馆方向走。
苏眉跟上去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那根乌木杖点在地上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传出很远。
第二天皇帝秘召了大理寺卿和禁军统领。
这件事苏眉是第三天才知道的,陈守拙从太医院那边听来了消息过来告诉她,说禁军统领从御书房出来之后脸色铁青,当天夜里就把城防换了一班自己信得过的人。
与此同时苏眉接到了另一道旨意,她被正式任命为“御前医官”,每日入宫为皇帝调理身体。
旨意上写的理由是“凉州疫治有功,医术精良,着侍奉御前”,但苏眉知道这只是面上的话。
皇帝让她进去的真正原因,是他那碗燕窝从那天之后再也没碰过。
第一日入宫施针的时候皇帝靠在南窗下的软榻上。
窗子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风把香炉里的烟吹得偏了方向。
苏眉把银针铺在榻边的小几上,针尖在烛火上燎过,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皇帝忽然开口了。
他闭着眼,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虚了一些:“你母亲当年走的时候,跟朕说过一句话——‘陛下,枕边人未必是心上人’。朕当时没听明白。”
苏眉拿着针的手悬在他手肘上方没有动,等他说完才落下针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眉每天入宫施针换药。
她借着“调理膳食”的名义把皇帝一日三餐的菜单重新核了一遍,御膳房送来的每道菜她都会让人留样封存。
三天之内她从皇帝日常饮食里剔掉了三样东西:贵妃亲手炖的那碗燕窝、御膳房每日送的一碟蜜饯、还有皇帝睡前必喝的一盏参茶。
三样东西里她都验出了微量异常,燕窝里是红矾残留,蜜饯和参茶里掺了别的东西,跟手札里皇后膳食的配方是同一套路数。
宫外萧衡也没有闲着。
他让陈涉带了那本证据册子的抄本分头去找当年被贵妃一党打压过的老臣,从午门到宣武门,五天之内走了六家。
到了第七天苏眉在太医院药库翻档案的时候陈守拙跑进来说外面传遍了,六部里面有四部联名上书要求重审太子巫蛊案。
苏眉把手里那摞旧档放回架子上,站在药库的阴凉里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外面的天光从高窗上漏下来落在她面前的灰地上。
她弯腰继续整理下一批档案。
贵妃那边终于动了。
陈守拙第二天早上进太医院的时候脸色不对,他低声说郑家在往外搬东西,宫里的太监连夜从角门运了好几口箱子出去,被禁军的人暗中记下了。
苏眉把药箱挎好没有多说什么,出太医院的时候绕路经过城东那条街,远远看了一眼密室的窗子。
窗子是关着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当天夜里萧衡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苏眉还没睡,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他外套上沾着夜露,但神采比前些天亮了不止一分。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大纸铺开。
苏眉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箭头从一个人连到另一个人,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网络。
纸的正中间用墨笔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的字是“贵妃”。
萧衡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干净的笔蘸了墨,在那个圈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回架上,看着纸上那个新加的字,没有抬头:“明晚之前,网应该能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