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收了那三个盗贼之后,朝堂上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有人开始弹劾太医院采购账目不清,接着户部那边也被翻出了几笔说不清楚的批文。
苏眉在驿馆里没有出门,但陈守拙隔天过来一趟把外面的事情讲给她听。
她说大理寺卿把案子接进去之后第三天就向皇帝递了折子,折子里没点名但提到了“药材供应环节存在重大疏漏”。
当天下午皇帝下了一道手谕给大理寺,“着即彻查,不得姑息”。
萧衡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苏眉知道他递出去的那本册子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太监总管接进去之后就没有再传回任何话。
她不知道皇帝看到那本册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萧衡什么时候会再见到皇帝。
直到第五天傍晚,驿馆外面来了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穿着深蓝常服,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说陛下召太子殿下入宫觐见。
老太监说话的时候神色平淡语气也平淡,但苏眉注意到他说“太子”两个字的时候跟之前那些锦衣卫说“废太子”的时候不一样,那个“废”字被他绕过去了。
萧衡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裳,没有穿那件蟒袍,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系了一根素带。
他经过苏眉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苏眉对他点了下头。
萧衡跟着那老太监走了。
御书房的门在萧衡身后合拢的时候,他听见铜锁落槽的声音。
三年没有踏进过这个地方,地砖还是那些金砖,案上的笔架还是那方青玉的,香炉里焚的还是那种龙涎。
皇帝坐在案后,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眼袋浮肿,下巴上胡茬没剃干净。
萧衡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地面,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哭诉冤情没有提自己被毒了两年多没有说自己是怎么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
他把那本册子里的内容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声音一直很稳。
凉州府库三年的亏空账目,庆丰药行两头供货的证据,郑明私印的亲笔信抄本,皇后膳食中的红矾残留记录,以及手札中关于后宫皇嗣逐年凋零的追查推论。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坐在案后面没有翻册子也没有开口,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萧衡保持着跪姿没有抬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皇帝的声音从案上方传来,比以前沙哑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这些东西……是凉州那个女医查出来的?”
萧衡抬起头,看着案后那张被烛火照得明灭不定的面孔:“是她。谢知微的女儿。”
皇帝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他没有再说别的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册子合上闭了一下眼。
他的声音更低了:“让那个女医明日来见朕。”
萧衡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太监送他到宫门口,递了一盏灯笼。
萧衡接过来提着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灯笼光把脚下的青砖照得一圈昏黄。
他回到驿馆的时候苏眉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旧册子正在看,看见他进来她合上了册子站起来。
萧衡把灯笼挂在廊柱上,站在她面前,隔了两步。
他说:“他看了。让你明天进宫。”苏眉点了点头,把那本旧册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萧衡在身后说了一句:“他问你的时候,说的是‘那个女医’。”
苏眉头也没回:“明天见了再说。”
门关上了。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投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的。
萧衡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