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之后苏眉成了京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字。
驿馆的管事说最近门口总有人影晃悠,苏眉出门的时候巷口停着的马车比平时多了好几辆,车帘都拉着,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她照常每日去太医院药库跟陈守拙一起整理谢氏旧档,风雨无阻。
药库在太医院最深的院子里,光线暗阴冷潮湿,陈守拙在主事的位置上被闲置了多年,柜子里的档案堆得乱糟糟,两个人每天从早翻到晚,把发黄的纸页按年份重新归类。
第一天整理的时候门口来了人。
一个穿绸袍的管事模样的人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打开来金叶子码得整整齐齐,说某位大人仰慕苏医官的医术和胆识,一点小意思请笑纳。
苏眉把锦盒推回去说初来乍到不敢收礼,管事笑了笑把盒子搁在桌角就走了,人出了院门苏眉让陈守拙把盒子原样送到门房退回去。
下午又来了第二拨,是个清瘦的书生递了一封拜帖,说某位清流领袖想请苏医官过府叙谈。
苏眉接过拜帖看了一遍说近日忙于整理旧档无暇赴约,改日再登门拜访。
第三拨是在黄昏的时候来的,苏眉正蹲在柜子前翻一摞沾了灰的旧册子,忽然听见门口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又离开了。
陈守拙走到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门槛下面塞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走。
苏眉把字条捡起来看了看,收进了袖中。
她把那摞旧册子搬回桌上继续整理,没有对那个字做出任何反应。
陈守拙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苏眉翻了一页纸说不用管。
接下来的几天苏眉和陈守拙把药库里所有跟元熙二十一年前后有关的档案翻了出来。
那些档案里面太医院的人事变动记录、药材采购清册、各宫膳食留样登记表,每一样都跟谢知微手札里记载的条目一一对应。苏眉用炭条在废纸上记编号,把能找到的东西捋出了一条大致的时间线。
皇后膳食里出现红矾的月份、谢知微最后一次签字核验药材的日期,她被人告发私改药方的日子,前后相差不到十二天。
十二天里一个人从太医院主事变成了逆犯被逐出京城,这个速度快得不正常。
第五天下午苏眉正蹲在角落里翻一份发霉的采购单,纸面黏连在一起,她用水蒸汽熏开了才慢慢揭开。
采购单上的供货商名称写着“庆丰药行”,日期是元熙二十一年二月,货物是“特供参茸补品”一批。
苏眉的手停在了那页纸上,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庆丰药行。跟凉州府库账册上给凉州供应过期药材的是同一个名字,跟谢知微手札里记录的给皇后府上送掺毒补品的也是同一个名字。
供货商名称是一条线,从京城到凉州,从贵妃府上到废太子府上,串了三样事情。
苏眉正要开口叫陈守拙,外面药库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医院的杂役跑进来喘着气说药库主事,院判让您过去一趟。
陈守拙愣了一下跟着出去了。苏眉留在原地把那份采购单重新折好收进了自己带来的手札副本夹层里。
她刚收好陈守拙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他一进门先看了看苏眉,然后说了一句:“御前的人刚才来了太医院,问院判凉州来的女医官这些日子在干什么。院判说在药库整理旧档。御前的人回去回话了,皇帝说了三个字——让她修。”
苏眉把收进夹层的那份采购单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了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庆丰药行的档案还有多少?”
陈守拙走向靠墙的那排柜子,手指从一排标签上划过去,停在“乙字柒号”的标牌下面,抽出了一本极薄的册子。
薄,但封面是硬皮的,封口处贴着一道已经干裂的封条,封条上是太医院药库主事的印。
他看了苏眉一眼:“全在这里。剩下的应该都被收了,这一本是我当年自己偷偷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