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述职后的第二天贵妃的帖子送到了驿馆。
帖子是粉底金边的,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赏花宴”三个字,落款是郑贵妃的名号。
送帖来的宫人笑容温婉,说贵妃娘娘听闻凉州来了位女医官,专为抚边功臣设了场小宴,请苏医官务必赏光。
苏眉接过帖子翻了一下搁在桌上,说好,明日准时到。
第二天她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衣裳,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绛色比甲,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簪了一根木簪。
萧衡在廊下看着她出门,说了一句:“贵妃的宴,你带药箱去?”
苏眉拍了拍腰间,银针袋还在,“不带药箱,但带了针。”
萧衡没再说什么,看着她上了驿馆门口来接的马车。
赏花宴设在御苑暖阁,离皇城东门不远,马车走了两刻钟便到了。
苏眉被宫人引着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廊两侧种着梅树,红梅白梅开得正盛。
暖阁不大,四面镶了玻璃窗,里面生了地火龙,暖融融的。
贵妃坐在窗下一把紫檀圈椅上,手里执着一把银剪正在修一枝红梅,剪子落下去,咔嚓一声脆,一截枝梢带着半开的梅花落在她膝头的锦垫上。
贵妃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透光,眼角只有几道极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温温柔柔的,看着像观音画像上的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苏眉身上,笑容先铺满了整张脸,然后声音软软地飘过来:“这就是凉州来的苏医官?快坐快坐,本宫早想见见你了。”
暖阁里还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女眷打扮,珠翠满头绫罗满身。
苏眉认不出来都是谁家的,但看座次排列和衣料的成色,至少是五品以上官眷。
她在末席坐下来,宫人奉了茶。贵妃修完了那枝梅花交给旁边的侍女,自己端了杯茶跟苏眉闲聊起来,问的都是凉州苦不苦、路上累不累、京城住得惯不惯,语气像一个体贴的长辈在关照后辈。
苏眉一一答了,话不多,茶也只沾了沾唇。
贵妃说了半刻钟的闲话,话锋一转,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说起凉州,本宫倒想起一桩旧事。当年谢医官在太医院时,本宫身子不爽利,还曾让她调理过一阵子呢。可惜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手里的茶碗盖拨了两下,“谢医官医术是好的,就是性子太直了些。”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几位女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抬手理了理鬓角,没人接话。
苏眉端着茶碗,碗沿凑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来,她看着贵妃,嘴角带着很浅的弧度:“家母也常提起贵妃娘娘。她说娘娘最懂养身之道,一道红矾入膳用得极妙,比太医院那些温补方子高明多了。”
暖阁里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水晶帘还在轻轻晃着,窗外的梅花在风里抖着花瓣,暖阁里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贵妃手里那把银剪还没放下,她正把剪子搁回桌面上,听到“红矾入膳”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悬在桌面半寸上方停住了。
半瞬。
只有半瞬。
然后她把剪子轻轻搁下了,转过身来看着苏眉。
她的笑意没有收,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层温温柔柔的光还在,但底下有一层更硬的东西从缝隙里渗了出来,像冰面底下的水。
“苏医官,”贵妃说,声音和之前一样软,“说话可真有意思。谢医官生前还跟你提过这些?”
苏眉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下,抬头对上贵妃的目光:“家母留下的手札里有记,贵妃娘娘当年府上特供的膳食清单,她留了一份底。晚辈闲来翻看,觉得颇有意思。”
贵妃没有再接话。
她重新端起了茶碗,碗盖拨着水面,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暖阁里其他女眷陆续找回了一点声音,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站起来去窗边看梅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眉坐在末席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她放下茶碗起身告辞,说自己还有药材要整理。
贵妃没有留她,只是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苏眉转身走出暖阁的时候听见身后贵妃的声音又在跟旁边的人说笑了,软绵绵的,像什么都没被碰到一样。
苏眉沿着游廊往外走,袖子里那几根银针贴着内袋,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
游廊两侧的梅花开得热闹,香气浓得像泡在水里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