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和陈守拙把自己关在药库连着三天没有出门。

那本薄薄的“乙字柒号”册子翻开来全是庆丰药行三年的供货底单，从元熙十九年到二十二年，每批货出库入账的编号、品名、数量、收货方签章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眉把它跟凉州府库的账册抄本逐条对照，庆丰药行往凉州供的防疫药材大多是陈货，而同期往京城太医院供的“特供补品”批号相邻，用的却是当年新货。

同一家药行两头供货，一头是好货一头是烂货，区别只在收货方签章不同。

陈守拙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落了灰的旧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对账单。

他说这是当年谢知微被逐之前偷偷给他的，太医院采购处的内部对账本，上面列着每批货物的实付价格。

苏眉把那张对账单和凉州府库的支出账目放在一起看，实付价格对不上，庆丰药行卖给太医院的价格比卖给凉州府库的单价高了三成，但货物质量恰好反过来。

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账单上没写名字但苏眉心里有数。

第三天傍晚陈守拙从一堆散页里翻出最后一份东西。

是一封手写信的抄本，信纸边缘烧焦了大半但落款处的签章还在，户部侍郎郑明的私印。

信的内容是叮嘱凉州那边的收货人“按例办理不必多问”，落款日期是元熙二十一年正月。

苏眉把这份抄本和之前那些账册对账单供货记录摆在桌上排成一条线，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最远的那张纸和最近的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凑在一起。

陈守拙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些纸按顺序理好，手微微抖着把最后一块拼图按在了桌面上。

两张纸并列在一起，庆丰药行的出库单和太医院采购处的验收单，笔迹对上了，同一个账房先生写的阿拉伯数字和汉字批注，字形偏扁横笔收尾习惯性地往上挑。

陈守拙的手还按在纸边上没松开：“同一个账房……庆丰的账房和太医院采购处的账房是同一个人。”

苏眉把所有的材料按时间顺序装订成了三册。

一册厚一些的是完整版所有账目对账单和信函抄本都收录在内，交给陈守拙藏回药库顶棚夹层里。

一册薄一些的核心证据，她收进了银针包夹层随身带着。

第三册中等厚度的她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做封面，上面什么字都没写，册子里是精选过的关键条目，从皇后的膳食记录到凉州的防疫药材，中间用红线连出了郑明和庆丰药行的关系，每一页都标注了档案出处和编号，递给行家一看就能走完整条链。

当晚苏眉回到驿馆把这第三册东西放在了萧衡面前。

萧衡靠在桌边把那册子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完了合上封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苏眉说：“这一步递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眉站在他对面，把那册子拿起来塞进了他手里：“从凉州出来那天起就没打算回头。”

萧衡握住了那本册子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册子收进了怀里站起身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背对着她低声说了句：“明早之前就会有回音。”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后院的暗处。

苏眉在桌边坐下来面前空空的只剩下那盏油灯。

灯芯烧出了一截灰她拿剪子剪掉了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细又长。

她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灌过驿馆的天井吹得两棵老槐的枯枝刮着墙皮沙沙响。